小张与小丽

  1. 小张和小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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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小张和小丽(二)

——选自 《故事会》


小张和小丽(一)

  第一次见到小张,是相亲时。我妈跟我说她多好多好,某某名校毕业,多少男生跑断了腿,配我这个职专生绰绰有余,后来才知道不过是三本分校而已。
  小张有点圆脸,长发飘飘的,坐在那里知书达理,对长辈抱有耐心的笑,偶尔和我有个眼神接触,也是转瞬即逝的样子。
  这是我第一次相亲,并没有体会到一见钟情的感觉,连来电都没有。大人让我送她回家,我们并肩在街上走,有一搭没一搭说话,尴尬的难以置信。走着走着我就想,难道真的要和这样一个陌生人过完下半辈子吗?
  于是我就不争气的开始想小丽。



  吃散伙饭时,都喝多了,大家乱哄哄凑钱去搞成人礼。有人满嘴仁义道德,可见大伙儿来真的,两百大元比谁放的都快,还强辩“我只是陪你们去,我又不玩那个。”后来那个人做了机关领导,令人不可思议。
  小丽推门进来,穿一件很薄的衣服,倚着门框问我,“可以吗?”
  我必须故作老练,被不然被失足看扁了多丢脸,很久以后才知道失足的眼才是阅历天下,谁也逃不过。是人是狗,一丝不挂躺那儿,一目了然。
  我说,“就你吧,赶紧的。”
  她就笑,带上门,唤我起来,铺了一层塑料单子的东西在床上,轻道,“你看你,那么急往上躺,你也不知道等我上来,多脏呀。”
  我一愣,“很脏吗?”
  她就笑了,“第一次来吧?那么小,不学好。”
  我脸刷一下就红了,想狡辩,又怕再被一语戳穿,到时更丢脸,于是转移话题,“你也不大啊!”
  她铺好床,把我放上面,“比你大多了,你得喊我姐姐。”
  我更觉得丢脸,“少来了你。”
  她很认真的盯着我看,说,“你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我大你五岁。”停了停,笑道,“叫阿姨我会生气的。”
  她说很好听的普通话,听不出是哪里人。
她解我浴袍,我下意识躲了一下,她也一愣,随即想到什么,“那你自己来好了。”
  我想死的心都有了,这时突然恨不得我们并不是在做这种交易,或者是在校外遇上个心仪的人,或者是在网吧碰见个有感觉的女生。
  “你叫什么?”我问她。
  她脸上又有了惊讶的表情,估计来这里的雏子并不多,会问这种匪夷所思的问题的人也不常见,但她还是很快的回答,“丽丽。”
  “一听就知道是假名字。”我说。
  她忽然就把那薄纱给脱了,吓得我有点窒息,“你只有一个钟的时间哦。”说着把我按到了。
  房间的灯幽黄幽黄的,像山中的柴房。冷气开的十足,小丽的皮肤如水一般凉。
  我摸她,像冷藏的脂肪。几分钟,我就交了枪。
  她用薄荷味的湿巾给我擦身体,我跟老年痴呆的病人一样,死鱼般躺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期间几次想打个岔说点什么,可是发现脑细胞这会儿好像都射了出去。
  她穿好衣服,把她携带东西的小篮子拿起来准备走,我始终没发一言。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我,我俩对视了几秒钟,她噗嗤笑了。
  “看你那苦大仇深的样子,好像被鬼附体了似的。干嘛,不爽啊?”
  我也恼了,“你看过西游记没?”
  “看过啊!”
  “猪八戒吃人参果知道不?”
  “知道啊!”
  我想说我跟二师兄一样委屈,没尝出什么味儿的人参果就吃下去了,突然觉得这样好欲求不满的样子,话到喉咙又生生止住了。
  “然后呢?”她站在门边,好奇的问。
  “没了,你走吧。”我泄了气,觉得这两百好不值,突然开始心疼钱了,我真没种。
  小丽看了我几秒,走了过来,坐在床边,“再做要加钱的。”
  谁要做了!”我切一声,没好气催她,“你快走吧,我歇一会儿也走了。”
  “真,的,吗?”她坏笑着,一个字一个字的点在我的敏感词上,手指好像甘露柳枝,洒在那枯萎的人参果树上,片刻又拔地而起了。
  “我,我不做了,同学,哦不是,朋友还在等我呢!”我捂着那不争气的人参果树,羞红了脸。
她爬将过来,一手攥住人参树,在我耳边悄声说,“你叫我一声姐,我免费送你一个钟。”
  “我才不要……”
  她手下力气重了点,我撑不住,
  “姐……”
见我出来晚了,他们几个就问,“怎么了小祥,不会被保安抓了吧?”“这么久啊,迷路了么?”
  我觉得酒劲上来了,自豪道,“做了两次!”
  他们对视一眼,喜闻乐见道,“意淫一时爽,全家火葬场!”“洒逼,吹牛逼也得动动脑子啊,你当这里是超市啊,还买一赠一!”“临走还送你个打火机?”
  然后大家大快人心的在街边狂笑不止。
  我有点累了,懒得争辩。脑中都是小丽乌黑的毛发,以及她背后幽黄的灯光,像一出京戏,在我的人生中拉开了短暂的帷幕。



  相亲完了我就没再联系过小张,我妈不断催我,“多好的姑娘啊!你也上上心,别整天下了班就窝家里打游戏!我跟你爸这么大年纪了,就差你这么个心事儿没办完了。”
  我一分神,空血的蛮王忘了开大,死在乱刀之下。
  “知道了知道了,催催催,媳妇儿迷!”
  媳妇儿迷是我小时候我爸常拿来笑话我的。那时候家里来了客人,就有人喜欢逗我,“你将来娶了媳妇儿,是跟你媳妇儿过,还是跟你爸妈过啊!”
  我说,“跟媳妇儿过啊!”
  他们就一起笑话我,“媳妇儿迷啊媳妇儿迷!”
  这个笑话一直到我长大了也没理解,这些长辈结婚后不也是和媳妇儿过的吗?也没见谁带着自己老爹老娘一起过的啊,怎么着就我自己是媳妇儿迷了?
  我给小张发短信,“等你有时间,一起看个电影吧!”然后继续带兵线,拆塔时,手机响了,对面过来两个英雄,我扭头就跑,躲进草丛,回了城,身上的钱刚好出一把红叉。
  “你是谁啊?”
  我啪啪回过去,“小祥。”然后拖着我饥渴难耐的大刀,传送去了没人防守的下路。带过去兵线,拆了塔,又绕过去,打了龙,手机才姗姗来迟的响了起来。
  “呵呵,这个周六下午吧!”
  “好。”



  那次之后,我就养成了攒钱的好习惯。我爸见了,夸奖道,“媳妇儿迷学会存钱了啊,还没上班就寻思着娶媳妇呐!”
  我嘿嘿讪笑,心里磕了一万个头。对不起爸爸,我悉心攒钱是为了护失足的。我不是媳妇儿迷。
  再去那地方,从一开始的陌生感,夹杂着隐约的恐怖感,竟然有了一种亲切的感觉。
  我问吧台,“小丽在不?”
  吧台冷冷道,“这里只售公共浴场套票。”
  上次是同学交的钱,我也不清楚是怎么个环节,匆匆交了个通票钱,潦草的冲了个澡,便上了三楼。
  门童唱,“三楼贵宾一位”
  立马有个勤快的服务生跑过来,年纪和我约莫大,热情道,“先生有指定没?”
  我觉得三楼和一楼这么一对比,的确有天上和人间的区别。
  “小丽,比我大几岁那个。”我比划道。
  服务生做了难,“先生,咱们这儿叫小丽的有好几个呢,而且好像都在上钟,您知道她的牌号吗?”
  我茫然的摇了摇头。
  “那要不您先到房间等着,一会儿小丽下了钟,我让她去找您。”
  “也行。”
  “不过您进了房间就要开始算钟了,45分钟到了您就得出来了,要不您换个试试?”
  “不了,我就等等吧,你尽快。”
  “好好!先生里边儿请。”
是和上次有些方位不同的房间,装饰布置都一样,灯光有久违的熟悉感。
  我记得小丽的话,不敢乱往床上躺,就在那儿直挺挺的站着,腿酸了就溜达溜达。冷气还是很低,好像故意要把人冻跑似的,我找了找,却没有遥控器。
  过了会儿有人敲门,进来个女的,我看她,她也看我。
  “可以吗?”她问我。
  “不可以。”我回道。
  她讪笑一下,转身过去的时候变成了厌恶的神情,带上了门。
  又过了一会儿,又进来个女的,问,“可以吗?”
  我问她,“你叫什么呀?”
  “小丽啊!”
  “此小丽非彼小丽。”
  “什么?”
  “对不起,我在等人。”
  “什么玩意儿,切。”
  墙上有块老旧的表,我心想该不会是暗喻老表子的意思吧?又琢磨了会儿,觉得店长没这么内涵。突然发现,我的时间好像不多了。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扑面而来,席卷着包裹着我,像是从梦里无限的坠落,被抽干了力气。
  我蹲下来,难过的想掉泪。
  二百块,我攒了他妈两个多礼拜。抽他妈红梅,喝他妈白开水。就这么在这憋屈的小屋里,傻了吧唧的站没了。
  一站没。
  我小时候学过的古文全冒出来了,什么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什么齐家治国平天下,什么老而不死是为贼也。
  突然高秀敏彪呼呼的在我脑子里冒出来了,“你此刻就是给我们喝云南白药,也弥补不了我们心中的创伤。”
  我蹲在那里,傻呵呵的笑出来。
  门又开了,她好听的普通话在我身后问,“可以吗?”
  我扭过头,像至尊宝一样蹲在那里,眼里可能还有泪花。
  她惊倒,“她们说来个怪人,怎么是你啊!你蹲那里干嘛?”
  我觉得自己像小溪汇入了大海,枯木扎进了森林。一股委屈顶风冒雪的冲了出来,我差点没憋住,鼻子酸的要死。
  她想起什么,“你的钟快到点了吧?”
  我突然被戳中泪点,眼泪扑哧扑哧掉了下来。
  她吓坏了,把小篮子丢在一边,扶我坐在床边儿。“哎呦好弟弟,怎么了这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吗?跟姐说说。”
  门外服务生敲门,“还有五分钟啊!”
  我再一次霍金附体,瘫痪在那儿,越他妈想告诉自己别哭别哭,越他妈哭的厉害。后来我每逢回忆到这天,都由衷羡慕夏侯?真汉子。
  小丽说,“哎呀,你赶紧的,要到钟了。”
  我摇摇头,鼻涕甩了出来,她赶紧拿湿巾给我擦。
  “不了姐,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想很久了。”
  她给我擦鼻涕的手停住了,看了我一会儿,“真的?”
  我的嘴被湿巾堵着,有清凉的薄荷味,让我想起她上次给我擦身体的样子来。她依然穿着那件薄薄的衣服,在灯光下看不出是粉红还是大红。
  我不争气的又人参树了。
  浴袍很松,她轻易识破了我的谎言,却笑道,“弟弟真好。”
  我必须男人一次。我警告自己,话都说这份儿上了,要是敢做,我就自宫!
  我接过湿巾,自己揩了揩,站起来,“到时间了,下次再来看你吧!”
  说着我就想往外走。见到了小丽,突然觉得那两百块即使没用在了刀刃上,起码也算是物尽其用了。心疼的感觉不翼而飞,我心情又好了起来。
  “呐,”她叫住我,“你给我你的手机号,这周六下午我给你补回来吧!”
  我冲口欲出,可是又仔细想了想。她该不会讹我吧?找几个黑社会把我绑票了?还是拍下照片管我要钱?
  见我杵在那儿,她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要不这样,我给你我的,你要是想,就找我,时间地点你定。”说着她翻出一只笔,撕了张纸条,写下个号码给我。
  “小弟你能来看我真好!”出门前,她浅浅笑道,有说不出的万种风情。
  晚上我握着那张纸条撸了好几次,每次都意犹未尽。
  她冰冷的皮肤,冷藏的脂肪。还有出门前那回眸一笑。
  我给她发短信,“还是我请你看电影吧!”
  她一直没回,直到我沉沉睡去。
  我觉得她像敷衍小孩子一样,把我哄了出去,免得我在浴场惹是生非。
  可是又想到她对我说,“你能来看我真好”,又觉得那不像是在做戏。
  戏子无情,婊子无义。也不记得从哪里听来这话,反反复复在我梦里出现。
  第二天醒来,她的短信平静的浮现在屏幕上。看时间,是凌晨三点半发来的。
  “看电影的话,就礼拜二下午去呀,半价哦!”
  我兴奋的从床上翻起来,他妈的,他妈的!谁他妈说婊子无义的!
  突然觉得,这样叫她,好像很过分的样子。
  我们约了时间,在影院门口碰面。
  我跟家里说同学过生日,要了一百块出来。买了两张票,又到肯德基买了点鸡翅和可乐。
  我在那里等,下午两点半,三点开场。迎面的和逆流的,是面貌各异的人潮。我忽然担心会不会不认识她。
  每当觉得有人像她时,便竭力张望,做出翘首以盼的样子,希望她能发现我的存在。当那些面熟的人面无表情的从我身边走过时,一次次加重我的失落感。
  等人是世界上最煎熬的事情,尤其是在不确定对方是不是会来的前提下。
  向我一样早来一会儿会死吗?
  会死吗?会死吗?
  两点四十五,小丽提着一塑料袋东西,同样东张西望的向我走来。原来我一下子就可以认出她来,在没有昏暗的灯光下,在烈日炎炎下。
  她穿的很素净,阳光下看起来和普通女生没什么区别。
  谁也不知道我现在正在和失足约会。
  要是被人知道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那些护过无数失足的人会跳出来,大义凛然的指责我,说我破坏社会道德,说我影响构建和谐特色社会主义,说我第73条,说我丧心病狂。
  我突然有些害怕了。
  小丽看见我,走过来道,“你买东西干嘛呀,我带了些吃的了。”
  我扬了扬那包小小的肯德基,“走吧,快开场了。”然后心虚的很,生怕碰见熟人,好像全世界都知道小丽是失足似的。
  进场的路很短,可是却觉得一直被别人指指点点。
  小丽不说话,与我不近不远的走着,她好像能察觉到我的心思。
  于是她不闻不问。
  我觉得小丽这一点挺好的。
  看了一场奇怪的电影,人也寥寥无几。
  期间小丽起身去洗手间,我问她,“需要陪你么?”她笑笑,“我去去就回,你乖乖等我啊,不要乱跑。”像是在哄小孩子。
  后来我一直想牵小丽的手,离我很近的扶手旁。
  可是我很没种,努力了几次,都不了了之。
  我们明明连那种事都做过了,为什么连只手都不敢牵?
  我刚要发狠,举起的手又僵在了半空。我好像听到背后有无数的人在指指点点,说三道四,交头接耳,冷嘲热讽。
  我终是没敢牵她。
  散场后,转出门外,进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我们带来的零食基本没怎么吃,而天也将要暗了。
  “去吃点东西吧?”我说,“那边的成都小吃的盖饭很好吃的。”
  小丽犹豫了一下,我突然意识到天一黑,她就要上班了。
  一股厌恶感油然而生。
  可是我又想她答应我。
  小丽说,“不去外面吃了吧,又脏又贵。”
  “不贵啊。”我盘算着两张半价票买完,又买了点鸡翅,剩下的十几块钱还是够我们俩吃一顿盖饭的。
  “总是不干净嘛。去我那儿吧,我给你做饭吃。”
  “你会做饭?”
  “很奇怪吗?”
  她租了间民房,在靠近汽车站的附近。
  屋内也出乎意料的干净,物件不多,但都井井有条。
  小丽炒了两个菜,焖了些米饭。菜很清淡,是从来没吃过的味道。
  席间我们都没话说,气氛一度尴尬的要死。
  家里没有电视,只有一台旧的笔记本电脑。小丽放了音乐,收拾碗筷。
  “我帮你啊!”
  “不用,你玩儿电脑吧,这哪是男人家做的事。”
  这话我喜欢听。
  她手脚麻利,一会儿弄好了。房间里除了有淡淡的饭菜味,其他好像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我机械性的打蜘蛛纸牌,小丽在我旁边看了会儿,跟我说,“诶,现在还想哭么?”
  “……提这干嘛?”
  “你要是哭出来,我就安慰你呀。”
  “我才不哭,有病啊。”
  “真的?”她用手撩撩我的大腿,那颗小树又旺盛起来。“你弟弟比我弟弟诚实。”
  “去你的。”
  “叫声姐就给你做。”
  “我不。”
  “现在呢?”她的手伸了进来。
  “真的可以?”
  “叫不叫?”
  “别说姐姐,婶婶我也叫得。”我把本子放在床头,向她凑去,她吃吃的笑。
  那身朴素的衣服,被我笨拙的剥。
  时而卡在这里,时而卡在那里,断断续续的。
  小丽始终保持着那样的笑容,好像鼓励般似的。终于在胸罩的扣子上卡了壳。
  我像个稚嫩的坦克维修师,满头大汗的精修她背后的铁扣。
  小丽的颈间传来淡淡的发香,皮肤上是沐浴露的味道。又或者是香皂,白色那款的舒肤佳。
  我怕气氛僵了,便凑过去想吻她的嘴。
  她却躲开了。
  我本能的楞在那里,她就趁机笑着解开了衣扣。
  我魂牵梦绕的冷藏脂肪,雪白的跳了出来。
  我摸摸,像小时候玩过装水的皮球。想去亲时,又被她轻轻挡住了。
  “只可以碰,不可以吃。”她在我耳边轻道,然后开始解我的衣物。
  “为什么啊!”
  她没说话,但是她眼睛里分明写着,脏。
  小丽把我轻轻放倒,找到小树苗,含了起来。
  天花板也很干净,墙角没有蜘蛛网,是用了心打扫过的。
  周遭的温度仿佛都静止了般,凝聚在小树苗的顶端。
  我去看她的脸,认真的仿佛像小学生在做功课。
  与第一次不同的是,她做的很轻,很慢,不像上次那般赶时间。
  又或者,她并没有把我当成客人。
  就像恋人般的,用心的照料。
  生怕一不小心,就扫了对方的兴。
  一个人爱你不爱你,很多小事都可以看出来的。
  她牵着我的手,放在她那个地方。
  和这个房间一样,那里似乎也一尘不染。
  “姐没给你准备小雨伞,不过姐这里很干净,你放心便是。”
  我笑,“牡丹花下死,”
  她打我一下,“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姐不爱听。”
  然后她扶着我,一点点了进了去。
  我贴着她的皮肤,一点也不冷。反而随着天气,越来越烫。
  她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尽量压抑着,仿佛怕隔壁有人偷听一样。
  我想她这样,是怕我听到她的声音联想起她的工作。
  还是怕我扫了兴。
  我突然很感动。
  想起一句台词,便问她。
  “不工作了好么?”
  她一愣,笑的眼都没了,“你养我啊?”
  然后她捂住我的嘴,没让我说下去。随着彼此的喘息越来越浓,小树终是坚挺不住了。



  周六下午,还是三点的场。较那年来看,价格不知翻了多少倍。
  我在海报前等小张,买了很多肯德基的零食。
  天气不算热,有习习凉风拂过。周六的人显然比周二半价那天要多的多。偶尔有一身素衣过去的女生,就让我想起是不是小丽。
  两点四十五,是小丽出现的时间,然而小张却不是。
  我早就不会诅咒迟到的人会死了。
  一些率性而天真的东西,在成长的路上,走着走着就丢了。
  即使某天强行捡起,再把玩时,却觉得索然无味。
  两点五十四,小张姗姗走来,挎着一个很精致的小包,我觉得那里面很难放下什么零食。
  “你怎么还买这个呀,多油啊!”小张见我第一句话,不是问候。
  “没事,我自己吃。给你买了爆米花。”
  “谢谢,那个我也不吃,膨化食品不好。”
  “那进去吧。”
  “嗯。”
  我们看最新的电影,特效与故事跌宕起伏,前面的人头攒动,与小丽那天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
  我的手都是奥尔良的肉汁,使劲擦了擦,还是有点黏,像刚捏过屎一样。
  我对小张说,“我去下洗手间。”
  小张头也不回,“奥。”
  我站在那里几秒,便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洗干净手,回来不久,便想着牵小张。
  画面一个转接,剧情陡然变卦,前排不少观众发出“唔哦”的惊叹声。
  我轻轻攥住小张,瞥着看她,依然没什么反应,认真的盯着屏幕,嘴巴也呈O型。
  我在心里比划,不知这个O型,小树苗会喜欢吗。
  散了场,我们已然是别人眼中的正规情侣,牵着手一起出来。
  见她并没有想回家的意思,看来晚饭也得我请了。
  “吃点什么去吧?”我问她。
  “好啊。”
  我盘算着她先前已经嫌弃过肯德基了,那么这个最划算的晚餐已经不复存在了。
  “必胜客?”
  “人好多的。”
  “川菜?”
  “口水油啊!”
  “海鲜馆?”
  “不正宗啊,都是冻鲜。”
  我一肚子窝囊气。我平生知道的几家饭馆都罗列出来了,没一个你不嫌弃的。
  “要不回家自己做吧。”
  “你会做饭啊?”她欣喜道。
  “不会啊。”
  “我也不会啊!”
  “你不会做饭?”
  她惊奇的看我一眼,随即抛出一蔑不屑,“很奇怪吗?”
  我可不想约会第一天就为这个吵架。耸耸肩,撇撇嘴。
  “那你提议咯。”我无奈道。
  “嗯……”她装作绞尽脑汁的样子,迅速说出她盘算已久的答案。“去湖边吃旋转餐厅吧,那里的西餐蛮好的。”
  西餐不会很油吗?我没敢问。
  小张像是英国来的贵族人士,点一些我听过没见过的东西吃。
  我很怕面对英文菜单把菜点成钢琴曲,于是叫小张帮我点。
  “吃这个吧,意大利口味的,我蛮喜欢的。”小张点完,优雅的喝茶。
  餐厅在湖面上缓缓旋转,四个小时走完一圈。很多鸿星尔克吃完出门口就迷了路。
  像我一样。
  餐厅的灯光金碧辉煌,映得我更像是尘世间的土鳖。
  不知道为什么衣服都觉得紧了。我觉得四周的人都在笑我。
  然而事实是,谁也没兴趣多瞧我一眼。包括小张。
  她拨弄着手机,多点触控。好几次我咬咬牙,都没舍得买。
  女生到底是怎么攒钱的?
  她划的专心致志,划的全神贯注。我就坐在她的对面,病入膏盲般,痴呆的望着远方不经意流动的湖面。
 “等结婚时让你家买个车吧?”出来后,我们在湖边散步,小张冷不丁这么说。
  我不高兴了,“一般来说,不都是男方买房,女方买车么?”
  小张更不高兴,“你那是什么旧思想啊!该把你打回旧社会好好批斗一下!”
  我想把她一脚踹下去喂鱼。可是我妈那眉间的愁,又锁的我清醒了些。
  没办法啊。没办法。
  谁让我是个一事无成的人,只靠这微博的家底,招摇撞骗找个大学生准备结婚呢。
  “好啊,那就买个车。”我决定委曲求全。
  “Mini Cooper吧!”
  我心里狂喊迷你mlgb啊,嘴上却说,“小点儿吧?”
  “我开刚好啊,市区还好停车。”
  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说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徘徊不散:“每朵黑木耳心里都有个马尔代夫,屁股下面都有个宝马。”哪怕是你妈的迷你宝马。
  走着走着,就到了如家楼下。
  “进去坐坐吧。”我坦然自若道。
  “想什么呢你?”小张一下子警惕起来。
  “你想什么呢?”
  “问你啊?”
  “我看也该把你打回旧社会去。”
  “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真的不去?”
  “神经!”
  见她如此贞洁烈女,我只好送她回家。
  睡觉前我本想撸一管,可是不经意想到今天的花销,小树苗一蹶不振。病揪揪的样子。



  那天以后,我时不时给小丽发发短信,逐渐摸清了她的生活规律。
  她一般凌晨三点下班,回到家收拾一下就睡觉,第二天中午起床。做家务,做饭,看看电影。下午要是天气好,会和几个姐妹逛街。晚上八点后上班。
  那段时间恰好我有大把时间。学校刚毕业,工作又没着落。大人忙的很,常常我中午饿的醒来,家里却一个人都没有。
  “我又被遗弃了啊!”我给小丽发短信。
  很快她就回我,“来跟姐吃饭啊!”
  “光吃你的怎么行!我请你吃成都小吃啊!”
  “花那冤枉钱干嘛,快来!”
  我骑着单车,时而在机动车道逆行,对面的车呼啸而过,唱着嘹亮的喇叭。也觉得夏天虽然热,却也不那么难过了。小树苗蠢蠢欲动,心跳的砰砰的。
  小丽屋里新放了一个紫色的方形小风扇,嗡嗡吹来夏天的味道。
  “什么时候添了个大件儿啊?”我掂了掂,挺轻的。
  “三十块,菜市场那边小店买的啊,好看不?”
  “好看。”
  小丽在厨房里忙活,青菜下了锅,呲啦爆出香味。我站她旁边,看她翻翻炒炒。那只白皙的手,十几个小时前还握着不同男人的小树苗或者大树苗,而今正娴熟的炒着菜,像个普通的家庭妇女一样贤惠。我突然想,要是小丽不是失足多好。
  我在后面抱住她,小丽笑道,“想姐啦?”
  “嗯!”
  “想也得先吃饭,小孩子家家的,不能整天想这个。”
  “那中。”
  直到现在回想起来,我都觉得小丽是个不可思议的人。无论她说什么,好像都是令人无法抗拒的提议。又或者,我很愿意听她的话。
  可并不是所有吃过我小树苗的我都这样。于是小丽是独一无二的。
  她收拾碗筷,我像个小孩子一样在旁边跟着,问这问那。
  “为什么不装个空调啊?”
  “空调多贵呀。”
  “一分价钱一分货啊。”
  “又不是很热,我家那边比这边可厉害多了。”
  “你家在哪儿啊?”
  “你猜呀。”
  “我哪里猜得到。”
  “那就慢慢猜呗。”
  “你直接告诉我不就完了。”
  小丽停下手里的活儿,关上水龙头,回过身来看我,笑嘻嘻道,“那可不行,这是商业秘密”
  我心里一阵憋屈,火起来了,这样的话让我觉得她把我当那些客人一样。
  “那算了。”我扭头就走。本想潇洒的摔门而去,可我的小树苗隐约嘶吼着叫我不要这样。于是我乖乖的听小树苗的,坐在床边生闷气。
  小丽见了,便顾不得洗碗了,拿毛巾擦了擦手,赶了过来,坐我旁边。
  “干嘛呀?发小脾气啦?”
  “哪有。”
  “哈,你看你的脸,都掉到地上了,还说没有。”
  “去你的。”被她这么一说,我突然有点憋不住想笑场。可是如果就这么算了也太没种了,我必须坚强下去。
  小丽的舌头勾着我的脖子滑了上来,直到耳垂,湿哒哒道,“吃饱没?”
  “再不饱不就是猪了!”
  “那可以做了哈。”
  她好像不太喜欢前戏,不喜欢我戏她,也不喜欢戏我。
  她掏出小树苗,把头发挂到耳后,便俯下身去含了住。往耳朵后面挂头发那个动作,直到现在我都觉得特别风情万种。
  然而我又觉得她是在戏我了。吞吞吐吐的,就是不肯用力,口水声专业的像电视里一样。
  她察觉到我在看她,便翻着眼看我,额头上挤出一些细纹。她没有停,依然和我对视着。不一会儿我的表情就变形了,她又笑了。
  小丽平时长得还算可以,但就在这个时候会显得特别好看。
  又或者是躺在那里,不做作的叫床时,微闭的双眼,盖着淡淡的眼帘。也是好看的不行。为什么这么好看的一个女孩儿,就去做失足了呢。
  我的小树在忧国忧民的心情中,枯萎在她的嘴里。她捧个水杯漱口,我光着屁股坐在床边,晃着腿。
  “姐……”
  “嗯?”
  “为什么要做这行啊?”
  她没有回头,咕噜咕噜把水吐出来,拿毛巾擦拭,慢条斯理的。
  “姐?”
  她把毛巾挂上,“因为穷啊。”轻描淡写,然后去厨房找了两个苹果,在那边洗,边洗边嘟囔,“我听人家说啊,男生做这事很费身子的,不能贪多啊,以后你得节制点儿,听见没?”她给我个大的,“别削皮,那样没营养。”
  “你家里很穷啊?”
  “是呀。”
  “我家也很穷啊。”
  她扑哧笑了出来,“那你也去卖啊!”
  “我去,我倒是想,你给我介绍介绍啊!”
  她推我一把,“去你的。”用的是我的口气,“以后去考个公务员,当大官去,给姐争争气。”
  我刚想说我这种职专生考不了公务员的,可是看她一脸期许的样子,好像真的把我当做她的亲弟弟一样。
  “好哇,我考局失足科,捧你上位做鸡头啊!到时候咱们联手拿下城里的业务,富可敌国啊!”
  然后我俩笑的前仰后合。都快笑出了眼泪。
  小丽喘着气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啊,歪心眼子就是多。姐没那么大志气,我再赚点钱,就要回家去啦。”
  “回家?”
  “是啊,姐也一把年纪了,总不能一直在外面儿飘呀。”
  “回去干嘛?家里不是很穷吗?”
  她嘿嘿点我脑门,“姐要回家,相汉子,给人当媳妇儿生娃娃呀!”
  我突然又不高兴了。见我不说话,她有点慌,想劝我开心,又不知从哪儿说起,冒冒失失道,“哎呀,我会一直记着你啦。”
  我还是不想说话。她放下苹果,小跑过去擦了擦手,又快速跑回来,小拖鞋啪嗒啪嗒的。
  她跳上床来,从后面把我揽住。
  “好弟弟,你别这样儿成吗?你那驴脸一掉地上,姐心里没底儿。”
  “家里知道你做什么吗?”
  “我有病呀!怎么可能让家里知道!我们村里几个约好了一起出来打工的。”
  “都是做这个的?”
  “是呀。”
  “你们村挺与时俱进的。”
  “什么啊,一开始都是在工厂和私企,可是难啊,大家辛辛苦苦工作一个月,最后赚的工资勉强够自己生活,这哪里够呀。”
  “然后呢?”
  “然后我们换了很多工作啊,去超市啊,商场啊都做过事,可是都差不多啊,辛苦的要死,赚的钱还是那么一丁点儿。”
  “然后呢?”
  “后来有人牵线,我们就去卡拉ok做陪侍啊。”
  “坐台?”
  “哪儿啊,也常有客人要求出台的,一般都是老板的熟人,不去不行。”
  “毕竟出的少啊。”
  “可是喝酒厉害啊!我又不会唱歌,又不会玩色子,在那里不是被揩油就是被灌酒。”
  “所以后来就做这个了?”
  “是啊,一开始都很抵触啊,谁没个脸皮良心。可是入了行才发现,其实这地方比外面干净多了。”
  “你还挺幽默。”
  “是真的啊!这里有硬性规定,每个客人必须戴T,而且不能有任何体液接触,老板明令男服务生一律不许跟我们越界,管的超严的!而且每三个月还组织集体查体,提成也不错!”
  “那……你跟多少人做过?”
  “啊?这个……”她掐着指头算,“大概一天三四个的,一年也就千把个吧。”
  “做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呀。”
  “快一千了?”
  “哎呀我又不是收藏家,哪记得那么清楚呀,大差不差吧。”她装作没好气的样子,“问这个干嘛?”
  我若有所思,“那么多次,可是觉得还是蛮紧的……”
  她楞一下,扑哧又笑了。



  又到了国考时节,小张报了名,天天往大学里跑,找图书室上自习。
  我到了单位,沏上茶, 给她发短信,“近期有空的话就找我啊。”
  临近下班时,她回,“好啊,如果考上了,你要请假带我去凤凰玩。”
  “凤凰?”
  “是啊,很有名的,景色很美。”
  “去过再去不就没意思了嘛。”
  “要你管。”
  “那就去咯,你好好考。”
  “必须的。”
  然后就断了茬,没了消息。
  回家后我跟我妈商量结婚买车的事儿,我妈说,“买个二十几万的不就挺好嘛,你看那小谁,挺大气的啊。”
  “小张想要个小点儿的。”
  “那更好呀!”
  “可是小了不见得就便宜,跟水果不是一个道理。”
  “那得多少啊?”
  我懒得解释,开网页给她看迷你宝马。
  “这么贵啊?这么一点点!”
  “是啊!海鲜就是比猪蹄儿贵啊。”
  “哎呦呦,再想想,再想想。”我妈吓了一跳,嘟囔着去厨房做饭了。
  我开LOL,进弗雷尔卓德,打了起来。



  那时问小丽,“你一个月能赚多少钱啊?”
  “不固定啊,有时候偷懒,不去上班,就少一点啊。”
  “少一点是多少?”
  “一万块总是有的。”
  “我去!姐,我不管,你快带我入行!”
  “哈哈哈,小祥好好学习,姐养你。”
  “我毕业了都。”
  “考大学啊!”
  “我不能考的。”
  “为什么啊?”
  “身份啊。”
  “嗯?”
  “就是说,我不是正规高中生,不能考的。”
  “怎么这么多条条框框,烦人!”
  “就是说呢。”
  “那就找份工作,踏踏实实做呀!男人跟女人不同,只要努力,就能出人头地的!”
  “姐,你真是个大明白人!”
  “一直都是!诶,手别乱动,昨天做过了,今天要休息一下!”
  “我生猛的很,姐你尽管拿我开发新型技术产业,弟弟我万死不辞。”
  “滚开啦你。”小丽笑着推开我,我又欺上去,她半推半就顺从了。
  做完后,我从床头把烟抓过来,小丽挡了一下,“做完就吸烟不好的。”
  我“啪”把火点上了,小丽白我一眼,光着身子跑去客厅,把烟灰缸拿来了。
  “晚饭我回家去吃啊。”
  “好啊,我收拾一下就去上班。”
  “今天这么勤快啊?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啊?”
  “哪儿啊,要挤公交车,很麻烦的。”
  “你这一年下来十好几万呢,买辆车啊。”
  “是这么想过,可是舍不得啊。”
  “想过什么?给我说说,我懂点车的。”
  “小祥无所不知啊!”她真心夸我。
  “我在职校学的就是汽车维修我会到处说?”
  小丽爱怜的摸一把我的脸,“那你可别笑话我。”
  “我笑你干嘛。”
  “我啊,最想买的车,是那个吉利自由舰,四万八,黑色的。”
  “挺好啊,怎么想到要买这个?”
  “没出来前,在老家街上,偶尔会看见这个车,印象很深。”
  “你那儿是有多穷啊!”
  “跟你说过了呀,很穷很穷。”
  “这车还行吧,买个雪佛兰的小QQ不更适合你么。”
  “不呀,我那时候发过誓,等我以后有钱了,就买个一模一样的开回去,给家里长长脸。”
  “那就去买啊。”
  小丽不说话,陷入了沉思,认真想了半天,“再等等吧。”



  这天我下班早,突发奇想,去接小张下课。
  我没上过大学,不懂得什么是象牙塔;可是进来后,明显与外界的气息不同。
  也可能差不了多少人情世故,但终归要干净一些。
  我穿的比较休闲,像几年前与小丽在一起时学生的样子。挨个问路,找到了图书馆。
  不时有三三两两的情侣与我擦肩而过,我本想找个台阶坐下,又怕被小张看见不雅,就站着抽烟。11块的南京买不到了,我升了点档次,在15块左右徘徊,可是没有一款可以让我再一直吸几年。
  就觉得大学生和我们职校生也差不多,都没有中学时急急忙忙赶路的情景。人们三三两两,不紧不慢的走着,与世无争的样子,丝毫不曾觉得这个社会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虎视眈眈的在这圈围墙外盯着他们。
  趁着年轻抓紧享乐吧。别跟我一样投身建设社会主义的浪潮中去了再追悔莫及。
  约莫半个小时后,小张和一个高个子男生并排从楼里出了来。他们说说笑笑,经过我的身边,并未发现目瞪口呆的我。
  所以说人一定要长得突兀,哪怕丑一点,也得要你的女朋友和别的男人一起走路时可以一眼发现你的存在。
  “小张。”我轻声唤她,她并未听见,依旧在那个有说有笑的世界里。
  上个自习而已,有那么开心吗?
  “小张!”我提高声音,觉得有些难堪。
  她一惊,回头看我,“呀,你怎么来啦?”
  那男的对我点头微笑。
  “今天下班早,特意来接你。”
  “这么好啊?”小张落落大方的介绍,“这是我学长,也准备考试呢;这是我朋友,小祥。”
  学长对我点点头,一副女方家长的样子,高深莫测的表情,看不出对我是满意还是嘲讽,脸上是播音员般的笑容,“来接小张啊,好,好,那我先走了啊!”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对着小张,说完后又对我点了一下头,便扬长而去了。
  我和小张站在原地,僵持了几秒。
  学长的背影混进来往的学生中,继而不见。我觉得他像成功偷吃了炊饼的西门庆,留下我和金莲在这里面面相觑。
  “今天犯哪门子邪劲儿啊,想起来接我了呀。”小张盈盈笑道,丝毫不为炊饼之事耿耿于怀。
  “想你了嘛。”
  “那陪我走走吧,学了一上午,脖子都酸了。”
  “那个学长也考公务员啊?”
  “是啊,志在必得呢。”
  “他家里是干什么的啊?”
  “你管人家呢!”小张不悦,像护犊子的母鸡。
  “先去吃饭吧。”
  “好啊。”
  “去哪儿?”
  “你说啊。”
  “我想吃成都小吃。”
  “那多脏啊!再说拆了多少年了都。”
  “你也吃过啊?”
  “怎么没吃过?”
  “上学那会儿?”
  “是啊。”
  我就不再问了。
  在我的印象里,成都小吃是我们那一代情窦初开的穷逼,能带女朋友吃得起的最好的地方了。
  出校门不远便是站台,这时人不多,我本想和小张坐公交车的,她张手拦下一辆出租。
  “去湖边那个旋转餐厅。”小张好像女皇,居高临下的指挥师傅,优越感十足。
  她从包里拽出两条耳机,塞给我一支,是个清凉的女声,唱着幼稚园的儿歌。
  “范晓萱?”
  “什么啊,陈绮贞,真是的!”小张很不高兴,好像我间接侮辱了她的人格一样。
  过市中心时塞车,儿歌让我昏昏欲睡。



  惊蛰后的春光总让人有游园惊梦的错觉,半睡半醒间,不时想起小丽。 
  小丽一直素面朝天,跟街邻关系都很好,没人知道她是做那个的。
  “小弟你来时在路口小卖部拿个西瓜来啊,钱我给过了,让他冰上了。”
  那光着膀子的老头,胸前两陀咪咪松软的耷拉着,象征着往日的雄风日薄西山。
  他很和蔼,笑眯眯的,不住夸我,也夸小丽,好像把我们当成了恋人。
  我也高兴,又买了两罐冰镇可乐,一包红梅。
  小丽见我掂着可乐,埋怨道,“不要总是喝饮料啊,没营养。去洗洗手吃西瓜吧!”
  我就听话的把可乐放在一边。小丽见袋子里还有包烟,拿出来放一边,怕给潮了。
  见是软包红梅,便没说话,径自出了门去。
  “干嘛去啊你?”
  “忘了点儿东西,你先吃,我就回来。”
  我吃了两条边角,中间大的给她留下。小丽回来后又埋怨,“那么大我怎么吃呀,你帮姐吃了,姐喜欢吃小块的。”
  然后不动声色的扔了一包南京在桌子上。11块那种。
  “怎么又买烟去了?”
  小丽吃西瓜很小声,吐籽的时候也用手挡着,一粒一粒抿出来。
  “抽烟本来就不好,还抽那么破的,以后抽点好的,少抽点。”
  我这一抽,就是四年。



  吃过饭,小张要去逛街。我本来不想去,可是无意间想起那学长,便还是陪着去了。
  小张在我旁边走,时不时走到我前面去,在商场里小张惯用一种趾高气昂的神色,就像康熙来了里面的小S。摸摸这里,拽拽那里,眉宇间尽是嫌弃的态度。服务员唯唯诺诺的伺候着,也不知小张的来历。若不是我这土逼在旁边衬着,估计服务员会更惶恐。
  一路挑三拣四,小张在马克华菲前停下。服务员快步赶过来问有什么需要。
  “你去试试那款西装。”小张犹自未从上帝的角色中转换过来,对我也颐指气使。
  我向墙上瞄去,是那种韩款的修身西装,亮面的,在日光灯下灼灼生辉。
  我手心都是汗,完全没有星矢遇见射手座圣衣的亢奋。
  那种超出我生活范围外的事物,一概会引起我的不安。
  我穿惯了了新郎希努尔,觉得挺舒服的,也从没想过换什么牌子的衣服穿。
  而且我那吐了吧唧的皮鞋和薄毛衫,无论怎样看也不搭这高贵的西装。还有我那瓮声瓮气般的衬衫。
  最主要是我这张城乡结合部的脸。
  “我不要啊,又不好看。”
  服务员见我诋毁他们的衣服,便跳出来站在小张一边,巴拉巴拉介绍这衣服多么多么好。
  我最怕这个了。就像很害怕去现在的理发店一样,进去坐下就要承受剪发师的百般嫌弃和万般推荐,弄得我毛骨悚然坐立不安。最后只花15块剪个头的话,全理发店的人都用仇恨的眼光目送我离开。好像齐声在喊,快滚回乡下吧,你这土狗!
  小张下巴一点,“就让你试试,又不买。”
  服务员殷勤道,“先生试衣间在那边。”
  我突然被激将,横了心,“我不要!”
  小张好奇,不明白为什么我这么苦大仇深,“为什么?”
  “因为不喜欢。”
  小张眼里黯淡一下,随即抛出一丝不屑。
  “哦。”



  小丽家外面有颗梧桐树,有风过时,便传来沙沙的声音,继而带着那夏天的味道,铺满房间。
  一开始见面的主题就是把我的小树苗弄枯萎,时间久了,小树苗的游戏只成了点缀,去见小丽成了理所当然的正事,在我百般无聊时,在我自己在家时,在没有朋友约我玩时,去小丽家成了我唯一的乐趣。
  在一起的时候其实很索然无味,无非就是一起吃个饭,或者吃些水果,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她的电脑也不能上网,在一起做的最多的事,就是互相呆着,却从未腻过。
  我觉得小丽就像是一个可以发生肉体关系的家人,无微不至的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当然点缀还是必备的,只不过没一开始那么频繁而已。
  小丽通常都用嘴巴帮我,开始我以为她是嫌麻烦,后来才知道这样其实更累。
  只有我强烈要求时,她才顺着脱下自己的衣裤。不过始终不许我亲她每一寸皮肤,摸倒是横行无阻。
  “你对这事很反感吗?”
  “啊?”
  “就是插进去啊。”
  “还行吧,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啊。”
  “那干嘛总不让我进来……”
  小丽躺在那里,胸前冷藏的脂肪早已融化,被推的一动一动的。见我问这个,便用手摸我的脸,“小傻瓜,我怕有个万一什么的。”
  “怀孕啊?”
  她轻轻拍一下我的肚皮,“笨,怕姐不干净啊。”
  “你怀过孕没?”做完后,我俩并排躺床上聊天,窗外的云压到了梧桐枝头,风也骤了。
  “快下雨了呢,你快走吧!”小丽趴在窗边担心道,沉沉暮色勾勒出她美好的背影,浑圆的弧线深深刻进那个夏天。
  “没事儿,一会儿打车好了,送完你我再回家。”
  “呵呵呵呵,小保镖啊。”
  “问你呢,怀过孕没啊。”我以为她在转移话题,又问一遍。
  “怎么可能?”她强调着,“受罪不说,耽搁上班呀,笨蛋,老板要求很严的,我们这儿很少出事儿。”
  “那我这样……”
  她白我一眼,娇嗔道,“难不成还要在你这黄毛小子这儿阴沟翻船不是?我有吃药啦?”说着她用手指点我额头。
  “我不是那意思,我。。。”
  她用手指轻抵住我的嘴唇,“姐知道,姐也不想给你造负担不是?”说着她把头发勾一下,俯下身来又含了含小树苗,用舌头在冠状那里滑了几下,拿过抽纸给擦拭一下,然后把口水吐进纸巾里。“回家记得再洗个澡呀,要讲卫生!”
  她就像个年长的哺乳动物,给幼崽舔抵毛发一般。



  近来小张学习紧张,我们见面的机会便少了许多。我蹲家里狂玩lol,曙光女神用的越来越顺手。加的全攻击的点,带一身攻速符文,前期下路杀人,然后果断变肉盾。
  正开心时,我妈敲敲我开着的门,“最近都没见你出去啊?吵架啦?”
  “哪儿啊,她复习考试呢。”
  “哦,那也多联系联系啊,关心一下。”
  “知道了。”
  “你没事了也学点东西,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嗯嗯嗯。”
  “那个车的事儿,你再劝劝小张,实在不行,做做难,也就买了。”
  “好。”
  “这孩子。”
  中午时,我给小张发短信。
  “博士,学完没?请你去湖上吃饭。”
  等了半天,也不见回音,让我不禁怀疑我的手机是不是在接小张短信的时候会自动故障。
  好大会儿,小张回,“不啦,没几天了,我再加把劲。”
  “那好吧,考上了带你去凤凰。”
  那边就没了声音。
  我妈问,“给你爸打个电话,看中午回来吃饭么。”
  我照做了,结果我爸外面有场,不回来了。
  “那就简单吃点吧。”我妈说,便要去厨房。
  我觉得平时总是和小张去湖上吃饭,也没和家人一起去过,今天都没事,不如改善改善。
  “算了,别做了,我请你出去吃吧。”
  “出去吃干吗,乱花钱。你啊,就是不知道过日子,你看你爸,一把年纪了还在外面卖命,你也不知道省省。”
  “省了,这顿饭本来是要请小张的,她学习没空,借花献佛,请你好了。”
  “那就攒着啊,下次还不是要吃。”
  “你不去我就充到游戏里去了。”
  “你这孩子!”
  “还不快换衣服?”
  我妈算计不过我,便跟我打个车奔湖边吃饭。她找出最喜欢的衣服,穿的很是隆重,像是出席访美的领导人一般正式。
  “都这个点儿了,该不会没东西吃了吧?”快到门口了,我妈开始打退堂鼓。
  “24小时营业的。”
  “怎么可能,这不是西餐馆么。”
  “那就12小时营业,反正只要有太阳,就有吃的。”
  我挽着她走到门口,与出来的小张撞个满怀。
  小张旁边儿,自然是那英俊伟岸的学长。
  “呀,阿姨,小祥,你们怎么这个时间才来呀,都快打烊了。”小张开始怔了一下,但反映极快,亲切的过来拉我妈的手。
  学长也如同家人般过来,对我们娘俩点头致意。
  “小张也来了呀。”我妈尴尬的笑。
  “可不是,”小张泰然自若,有说有笑,让我暗暗佩服。“上午出来的晚了,就顺道儿跟学长吃了个饭,请教了些面试经验,他可是老考生了!”
  学长很会接话,“别笑话我了。”
  气氛就被圆下来了。
  这种时刻可不能认怂,我也挤出笑容,“正巧又碰见了,一起坐坐吧。”
  小张与我面对面站着,客气道,“就不打扰你和阿姨享受天伦之乐啦,我和学长还要赶回去啃书,等考上了再陪阿姨吃饭啊!”
  学长点头,和小张一起与我们依依惜别,便一起打个车走了。
  点菜时我要了常和小张一起吃的那两款。
  “刚才……那个……”我妈虽然不好说什么,但也忧心忡忡。
  “别乱想啊,那男的我认识,学习不错,小张的学长。”
  “那也不能约人家的女朋友出去吃饭啊!”
  “嗨,你那什么老思想。”
  “小张这孩子也真是的,大中午的也不回自己家吃饭。”
  “你啊,句句都是万恶的旧社会,快吃饭吧,要正确面对同志们之间的关系。”
  “你干嘛去?”
  “洗手间。”
  我插上门,坐在马桶盖子上抽烟。
  吸一口,呛一口。胸口一揪一揪的,像被人打了一样。



  连续几天不见小丽,越发想得慌,吃过午饭,便骑车去找她。奇怪的是,小丽却不在家。我以为她去逛街了,便给她发短信,结果一直没回。打电话,也是不接。我就坐在门口等她。知了的叫声透过层层枝叶洒了下来,激起地上滚滚热浪,兜头而来。正午太阳正毒,白花花浇着地面。知了叫得越发的响。
  认识小丽也有段时间了,这样的事情却是第一次出现。
  除了她上班时,一般我的短信她都是立马就回,甚至是在她睡觉时,更别提不接我电话。
  我在当院里胡思乱想,不多久便觉得被晒的发晕。
  身上的燥热慢慢转移到心口,可我上了犟劲儿,越是等不来,就越偏要等。
  恨不得要打她一巴掌才解恨。然后还要撞见她跟个相好的在一块儿,让我捉奸成双,愤怒的质问她是怎么一回事。
  热的很了,我脱了外衣,顶在头上。皮肤开始火辣的疼。
  我刻意折磨自己,觉得这样心里才好过些。
  不知不觉就有委屈油然升起,不多久便占据了整个胸腔。
  我又窝囊的想哭。
  就像那次去找小丽,花了两百却等不来时一样。
  不争气的是,想着想着我就掉了泪下来。一块一块砸在脚下的青砖上。
  天色渐渐青了下来。
  快六点时,小丽惊呼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小丽吓坏了,见我两眼红肿的样子。
  我也觉得自己逊毙了,跟个傻逼一样。见她终于来了,我拔腿就往外走。
  小丽一把把我抱住,声音都变了调,“小祥你怎么了?别吓姐啊,怎么了?”
  我鼻子又酸的厉害。我挣开她,掉头就走。小丽把手里的东西一扔,踉踉跄跄就追了出来。
  “小祥,小祥!你别跑啊!等等我!”
  小丽尖锐的声音引起那些纳凉的人,好奇的看我们。
  我被她追上,才发现她穿的高跟鞋。   她紧紧抓住我的手,不住的喘,“小祥你先别走,生姐的气了?我下午出去逛了会街,刚才才发现没带手机,怕你找我,就急忙赶回来,本来约好了一起吃饭的……”
“那你去吃啊!”
“小祥乖,先跟姐回家成吗?”
“不,见到你就行了。”说着我又往外走,小丽死命的抱着我。
  远处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姐错了,小祥别生气好吗?你看你背上都晒破皮了,快跟姐回家,姐给你擦擦。”
  我又挣一下,居然没挣出去。见那边慢慢有些人聚起来了,不想他们议论小丽,便冷冷说道,“你松开我,我跟你走。”
  这时才发现,小丽也哭了。小丽搬个小凳子,让我坐在院子里,打了盆温水,用热毛巾小心擦我的背。
  就觉得背上一会儿湿一点,一会儿又擦干了。潮气被余温蒸发了去,带来丝丝凉意。
  小丽哭个不止,我的心也软了下来。
  “你别哭了。跟你多委屈似的。”
  “嗯。”
  “我……没事,就是有些憋屈。”
  “我知道,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小丽给我擦好了背,把水泼在梧桐脚下。我看她的脸,肿的比我还厉害。   小丽拉着我进了屋里,洗了水果给我吃,蹲在我面前,趴在我膝盖上道歉,“你这几天都没过来,我一时粗心,就忘了带手机,我就觉得今天有事,特意跑回来,结果还是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小祥,姐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又想哭。   我说,“不是,我下午在院子里晒的头昏脑热,就乱想,想你去相亲了,想你和男朋友出去玩了,想你是不是在别人床上……胡乱想了好多,很难过。”
  小丽破涕为笑,“我去哪儿相亲啊我。”
  “我怎么知道,万一是……”我本想说万一是客人呢,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小丽捧着我的脸,认真道,“在这个城市里,我只有小祥你一个人最好!我不会在这里交男朋友,我也不会把客人带到家里来,我在不上班时也从来不招揽人!”
  我还是哭了出来。



  迄今我和小张最亲密的动作就是牵手,我觉得应当巩固一下我们的关系。上次吃饭之后,小张态度明显有些转变,回信息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这让我觉得会不会真的是我搞错了,想多了?小心眼的男人最可恶,我不想那样。城府深的女人更可怕,我更不想那样。
  我带小张回家,第一次带女生回家。她进门后端庄贤淑的坐在一边,不卑不亢,像见多识广的大人物。
  “我们结婚后住哪个屋呀?”小张探我的话。
  “搬出去住啊。”
  “租房子怪不安全的,还是住家里吧。”
  “哪儿啊,买房子啊。”
  小张脸色荣辱不惊,淡淡的哦了一声。但是我想她没理由不高兴。
  “看地段了吗?”她果然长驱直入。
  “就在那个湖上餐厅附近吧。”
  “那可不便宜!”小张惊讶道。
  “紧紧还是有的,”我坐小张身边,揽住她的腰,“不说那个了。”
  我凑过去,吻住了她的嘴。
  我以为她会躲开的。
  我接吻的技术很笨拙,只听见彼此愚笨的呼吸声。
  小张的舌头柔软无比,狡猾的闪躲着我的追击,总让我找也不着。
  气氛良好,我便牵着她的手来我的房间。
  其他的我就轻车熟路了。闭着眼睛也能知道女生的这里在哪,那里在哪。
  大概小张没有料到我会这么直接,在我的手顺势盘到她的胸口时,她终是下意识护住了。不过事已至此,箭在弦上,就由不得她说了算了。我们像玩偷天换日的游戏,又像是带兵攻城的战役。她守上面,我走下面;她护外围,我烧她粮草。此刻我像一个专心偷塔的剑圣,一边呼喝队友团战拖住敌人,一边疯狗似的开着大砍塔。
  不一会儿,小张被我剥个一丝不挂,孤零零扔到床上。小张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毕竟我看起来是那么愚钝。与女孩子身体打交道,几年前小丽就带我从卡拉赞毕业了。除了面孔有异,女人的身体也就那么回事儿。但就是这张脸,可以激起男人诡异的好奇心和征服欲。在性与爱上,男人永远是远航的哥伦布,对每一寸新大陆都锲而不舍。
  我也脱了自己,怕她尴尬,俯下去继续接吻。
  气温乍凉,很像那年小丽房间里充足的空调。
  我们像两团冷藏的肉,面无表情的拥抱在一起。
  我很想知道女人是什么味道的,便一路湿吻下去。
  然而小张却捧住了我的头,不许我下去。
  我用力,她也用力。
  她在嫌弃什么?
  我便端直了身子,扶着微软的树苗,在她那里蹭一蹭,湿滑无比。
  而后便做着习以为常的爱。
  忽然觉得,几年没有做,我好像变小了。   装作无意的,偷看小张那里。一开一合间,像一扇过期的海鲜,矫揉着腐朽的蚌壳,又如久经沙场的铁器,黑的发亮。最后例行公事般,毫无兴趣的做到了底。
  她那纸擦拭自己,眉宇间有不喜的神色,“不要弄在肚子上啊,又得洗澡。”说着自顾自跳下床,去洗手间摆弄。
  “怎么没热水啊?”
  “哦,我家是太阳能,这天气应该没热水。”我倚着床吸烟。
  她还是开了淋浴,哗哗的水声隔着门,钝重的传来。一会儿便跑了回来,拉开被子,钻了进去。
  “把你烟灭了,不知道二手烟危害多大嘛!”
  这个时候我应当让着她点,毕竟该要的都得到了。
  然后内心深处忽然有一种空虚致死的失落感。这就是我下半生要一直和她做,直到老死的人吗?我看她陌生的脸,难以言喻的伤心。活着又无法选择,真是生不如死。 



  我问小丽,“客人是不是都很变态啊?”
  “啊?”
  “就是,试图让你做一些匪夷所思的动作啊,招式啊什么的。”
  “哈哈,哪有。”
  “那是什么人啊?”
  “年轻人,中年人,很少有老年人。”
  “你怎么不说都是中国人?”
  “一年也会遇到个把老外的啊。”
  “很大吧?”
  “啊?还好啦。”
  “啊?不会有那么大么?”我夸张的比划,逗得小丽合不拢嘴。
  “怎么可能啊,就是中等偏上吧。而且老外汗臭很厉害,又喜欢抹很浓的运动香水,不喜欢。”
  “不都是洗了澡的么。”
  “那种味道根深蒂固,好像都长到皮肤里去了。”
  “不过会很帅吧?金发碧眼的。”
  “金发碧眼倒是真的,不过都是些大胖子,骨架很大,要是瘦一点兴许不错。”
  “那你呢?是什么颜色?”
  “什么什么颜色?”
  我笑着指指她那里。
  “黑色的啊。你又不是没看过。”
  “没仔细看过。”
  小丽眼睛一转,柔声问,“你想看啊?”
  我郑重的点头。
  “叫姐啊。”
  “姐姐姐姐姐……”
  小丽随手脱下底裤,就像她择菜一样娴熟。
  她打开腿,我蹲下来,她突然有些害羞,用手挡住了。
  “还是不要玩了吧?”
  “又没有在玩。”
  “这样多不好意思呀。”
  “严肃点儿,我们这儿打劫呢。”
  “啊?”
  我趁势拉开她的手,她就顺从的撑在身后。阳光在她背后模糊了她的脸,小风扇嗡嗡的叫着,与窗外的蝉和声一片。气温与空气都凝固了般,静静落在小丽那个地方。
  她就像一幅油画,神圣凛然的摆在那里。
  “好了吧?胳膊都酸了。”小丽这么说,可是没等我同意,还是不敢动。
  “好啦。”我帮她拿底裤。
  “黑乎乎的,有什么好看的啊。”
  “不黑啊。”
  “去你的。”
  “真的,”我拿出专家学者的样子,仔细跟她分析道,“是褐色的,像一块天然的琥珀,被分割出很好看的形状。”
  “小祥嘴真甜。”
  “真的啦,我见过黑的,跟放了酱油的辣炒花蛤似的。”
  “真恶心你。”小丽笑道,“你哪儿见的啊?”
  “电视上啊。”
  “电视?”
  “就是网上,真是的,我对影片类的东西统称电视。”
  “这样呀。”小丽顿了顿,“那你喜欢不?”
  我和她对视几秒,笑的很开心,“喜欢!”
  小丽就爱怜的把我抱在怀里。



  小张躺床上玩手机,被子盖到肚子处,豪迈的露着胸,一点也不避讳我。
  女人好像一旦捅破最后一层防线,什么都变得无所顾忌起来。
  先前她去上厕所,门也不关。搪瓷被水呲的声音嘹亮的回荡在我家不大的房间里。
  我问她,“你谈过几个啊?”
  小张眼都不抬,继续拨弄她的手机,反问,“你呢?”
  “这么大点儿的地儿,我也不瞒你,五六个吧。你呢?”
  “两个。”
  “多久啊?”
  “你呢?”
  “我啊,不固定,最长的半年,短的个把月。”
  “嘁。”小张吐一个拟声词,“不专一,我一个两年,一个三年。”
  “那么久啊?”
  “高中一个,大学一个。”
  不知怎么的,失口问了句,“那你怀过孕没有啊?”
  “神经啊你!”小张不悦,“怎么可能啊!家里管得很严的!那都是纯洁的感情。”
  “哦。那后来怎么没在一起啊?”
  “毕业后就各奔前程了呗。”
  “呵呵。”
  就想起一个笑话:女孩儿依偎在男孩儿怀里,指着墙角的暖水壶对男孩含情脉脉的说,“这几年你在我体内的,也够装满这一暖壶的了吧?”
  我上职校那会儿,交女朋友最大的愿望,就是挖空心思找各种借口约会,占尽便宜吃尽豆腐,把暴走的青春与肉欲发泄个干净才罢休。不几日,又上头来,再斗智斗勇,千方百计约女朋友出来。小树林,小旅馆。各种苟且之地,留下各种苟且之事。
  后来问别人时,也大多如此。
  看来还是大学生素质高。



  小丽给我配了把钥匙,我把它跟我家里的串在一起。
  我说,“你不怕我偷偷翻你的百宝箱吗?”
  小丽呵呵呵呵,笑得很是开心,“我可不是杜十娘呀。”
  “你知道她啊?”
  “我看起来就这么没文化么?”
  “nononono,远远看去像色艺双绝一代优伶。”
  “去你的,十娘可是业界精英,我辈榜样呢。”
  “千万提防张生啊!”
  小丽依旧笑着,在我面前总是笑着,用心道,“若是张生就如小祥这般好,负心也值得。”
  虽然我不知道我哪里好,但我感动的一塌糊涂。
  这天我来的早,小丽并不在家。发短信问了,是在逛街,要我乖乖在家里等。
  我想做点家务表现表现,可是房间干净的无从下手。
  厨房里有苹果,便洗了吃了。电脑旁边放着一盒没拆包的南京,小丽不抽烟,专门给我留的。
  我拿个小凳子,坐到梧桐下面,一边吃苹果,一边等小丽回来。就像小时候,等家长下班那种感觉。充满期望和温馨的。时间走得慢也不会生气,周围的一切都觉得美好。
  不多会儿,小丽挎着蔬菜水果,便回来了,我慌忙去接。
  “诶?不是去逛街了么,怎么去菜场了?”
  “有逛啊。”小丽嘿呦把吃得都递给我,提起一个小包装袋,“锵锵锵!”
  那些水果挺沉的,却看到小丽手里拿的是真维斯的包装袋。
  “买了衣服呀?”
  “是呀!”
  “我把水果放回去,你换上我看看。”
  “你把水果放回去,你换上我看看。”小丽说“你”的时候,强调百转千回。
  “给我的啊?”
  “嗯啊!”
  我好像过圣诞节的小孩子一样,忽然开心得不得了。小跑着把水果扔回房间,急匆匆赶回来。
  小丽沿着边线仔细拆开包装,拿出抖了抖,是件素白镜面的T恤。
  我换上,料子很软,细腻的盖在皮肤上,心情愉悦。
  “纯棉的啊。”
  “是啊,吸汗,还好洗。”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镜面的衣服?”
  “我傻啊,看你平时穿着就知道啊。”
  “可是我从来没穿过白色的啊。”
  “所以要试试呀。”
  “好看么?”被她这么一说,我突然有点害羞,怕驾驭不了这种颜色,会显得突兀。
  小丽“嗯”拖着长音,耐人寻味的围着我转了一圈,又捏捏领口,理了理肩膀。
  “很帅!”
  我就憨憨的傻笑。
  然后才发现小丽并没有给自己买什么。



  我以为和小张齐越鸿沟后,感情上和生活上会有质的飞跃。
  看来是我想多了。
  我们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同学一样,不冷不热的联系。当我在等她的回复短信时,会想她在我身下的脸。虽然很近,却又很远。像微闭着眼睛浅睡眠的人,在失眠与失落之间徘徊,本能的敷衍外界的骚扰,只想尽快进入梦乡。
  而我却像怀春的小女孩,时不时总是想小张。闲来便给她发短信。她大多不回,或者是在说,“学习呢。”
  我就哑口无言。
  又想起他学长的脸,从容带有风度的,热情中带着不屑的,像礼貌的面对弱势群体的态度。
  然后他与小张重叠在一起,狰狞的游荡在我的脑海里。落落大方在我身边站着的小张,原来站在他的身边更显亭亭玉立。小张昏昏欲睡的脸,在他身下反而更显妩媚和妖娆。他们激烈的碰撞着,完美的黏合在一起。那黝黑发亮的海鲜,贪婪得张着嘴。我突然觉得,他们像是树上玩耍的猫。而我是地上的狗。



  小丽喜欢周传雄,电脑里都是他的歌。听得多了,我多少也会唱一点。
  每当我跟着曲子唱时,小丽就一脸谄媚的趴在我膝盖前仰望我。我被弄得不好意思,小丽就假装去收拾家务,耳朵竖得尖尖的。
  她最喜欢的是《青花》,她喜欢叫他小刚。
  “小祥你看,这歌词写的多好啊!”
  “哪句?”
  “从头到尾呀!”
  “笨,要去其糟粕,取其精华。”
  “什么意思?”
  “说你最喜欢的。”
  小丽从来不会思考反抗我的命令,于是皱着眉头,忍痛割爱的哼着曲,一句一句找精华。
  “找到了!”她雀跃。
  “哪句?”
  “就是……嗯……我唱不来,你来唱,唱到了我喊停。”
  “……”
  “唱嘛。”
  我清清嗓子,一句一句慢慢唱:
  三月走过柳絮散落恋人们匆匆,
  我的爱情,闻风不动。
  翻阅昨日仍有温度蒙尘的心事,  
  恍恍惚惚,已经隔世。  
  遗憾无法说 惊觉心一缩。
  紧紧握着青花信物信守着承诺,  
  离别总在失意中度过;  
  记忆油膏反覆涂抹无法愈合的伤口,  
  你的回头划伤了沉默。  
  那夜重逢停止漂泊你曾回来过,  
  相濡相忘,都是疼痛;  
  只因昨日善良固执委屈着彼此,  
  打碎信物,取消来世,
  “停!”
  “打碎信物这句?”
  “嗯啊。”
  “我还以为你要诳我唱通篇呢。”
  “是有这个意思,你可以继续了。”
  我没唱,小丽探头,问,“怎么啦?”
  “突然觉得这词写得挺伤感的。”
  “本来就是呀。”
  相濡相忘,都是疼痛。
  谁知这样的词后来竟成了现实。



  成绩下来了,小张忽然变得对我恩爱有加。好像一夜之间成了女主人似的,到了我家,拾掇拾掇这里,收拾收拾那里,勤快得不得了。我要做,她便给。这种事情向来都是越做越容易的,只是没想到会突飞猛进到这个地步。
  虽然过程依然很陌生。
  我们光着身子,靠在床上。
  “那个学长也落榜了吗?”
  “是啊,他那个职位几百个人抢,他家又没什么深厚关系,凭实力,怎么可能。”
  我心中窃喜,但又不好表现。一是不能让小张误以为我是小人,二来她也刚落榜,得顾及一下她的感受。
  “公务员考试就是很占运气的嘛。”
  小张没接话。显然她不赞成,所以不屑与我理论。甚至连敷衍一声的意思都没有。
  见场面冷了,我拼命圆,“你也别灰心,整装一下精神,明年再来啊!”
  “明年……”小张喃喃道,表情很失落,像错过了人生重大的抉择,又仿佛此刻正在洪流的中心,眼睁睁看着救生船远去,只好闭目等死的神情。
  “明年就该结婚了。”小张轻轻道,好像更加难过了。她不看我一眼,把头埋进双臂中。肩膀有些微耸,倔强得不肯发出声音。
  窗外是昏暗藏蓝的傍晚,残月尚未当空,夕阳却已垂落。
  我不知道小张遗憾的是她要结婚了,还是学长要结婚了。
  或许她们约好了一起吃公粮,约好了踹掉我一起为理想奋斗。毕竟她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受过高等教育,拥有纯洁的感情,谈恋爱不会开房,学习之余不忘吃西餐。
  而我只是一个职校毕业的土逼,家里砸锅卖铁供我结婚生计。穿不入流的杂牌衣服,不懂英文,吸烟喝酒,最喜欢的歌手是小刚。
  我有些心软。
  其实换做我是小张,我也会暗度陈仓。一边按捺住自己的土鳖未婚夫,一边积极寻求更加可靠的未来。进可忘恩负义,退可忠孝两全。只是退回来时的心情,大抵与我第一次与小张上床后一般失落吧。
  这就是接下来要与我共度余生的人吗?
  这是个多么悲凉的问题。
  又是多么凄惨的回答。
  我便抱住了小张,在这样夜凉如水的房间里,忽然失去了语言。而她像被大雨淋湿的雏鸟,瑟瑟不安的躲在我的怀里。期望与绝望,往往贯穿着那些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人生。



  小丽来月事,我便跟家里撒谎,说去亲戚家住几天。
  她半卧在床上,像一尊菩萨雕像。穿翠绿薄纱睡衣,很热又不敢开风扇,见我来了,很是开心。
  “我不能陪你去郊游呀。”小丽见我拿着大包小包,以为我要远行。“过个一两天吧。”
  “过个一两天也来不肃静呀。”我说。
  “但是起码可以下床或者走路了嘛。”
  “恢复行动力便陪我去郊游啊?”
  “尽力而为呀。”
  “谢菩萨,还是免了吧。”
  “你又发小脾气啊?”
  “哪有,我看起来就这么缺心眼儿么?”
  我把包裹都打开,掏出些日常用品,罗列在桌上。
  “我跟家里请了假,这几天不回去了,住这里伺候你。”
  “蛤?”小丽大惊。
  “怎么,怕我撞到奸夫不成?”
  小丽挣扎着从床上爬下来,过来捧我的脸,“真的假的呀?”
  “我小黄书都带来了,预备打手枪用的,你说真的假的。”
  小丽像中了彩票的残喘老人,搂躬着身子,小心翼翼的嗨着。就像给孙悟饭开启超能力的上代界王神,喜不自胜的挥着拳头,喊着万岁。时而痛一下,皱了眉头,可嘴角还是挂着笑意。
  她教我用煤气,教我淘米。我第一次接触这些东西,新鲜又开心。
  闲暇时,我们也不说话。我坐她旁边玩电脑,她就靠在一边闭目养神。偶尔翻个身,我就探头问,要不要喝点热水呀之类的。她就笑着摇头,大概难受的话都说不出。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那时候就像结婚多年却仍然恩爱的夫妻一样。过着平淡且乏味的生活。但正因为有了彼此陪伴,这样的日子才得以继续下去。
  所以在小丽走后,长达好几年里,我都无法适应这样的生活。它好像处处与我为难,故意将我冷落,彻底把我抛弃。所以那段时间,我长怀疑,在遇到小丽前那些年里,我是怎样活过来的?
  所以美好的事物最好不要拥有。不然失去时,根本无法用追悔莫及来形容。
  “小祥这么体贴,将来一定会是个好老公!”
  小丽衷心的夸我,而我却高兴不起来。
  我知道我们绝对不可能结婚,所以很多关于未来的话,在我们两个之间都是禁忌。不管是谁提了开始,那么接下来都会有一方要伤心。
  我接不上话,气氛就僵在那里。
  我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在小丽面前泰然自若的讲,“不工作了好吗?我养你啊!”
  然后期待着小丽满脸热泪的,扑进我的怀里,说,好啊!
  可我终究没种。
  每当我幸福的幻想完,紧接着出现的便是我父母含辛茹苦的脸,又或者是他们心灰意冷的脸。继而是小丽在不同男人身下辗转反复的脸。最后是我茫然又呆滞的脸。
  我很想哭。
  为什么上天安排了这样一个完美的女人在我生命里,为何又要带着如此致命的缺陷。小丽大概知道我的心事,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便像只猫一样,用头轻轻的抵我。我抚摸着她的秀发,一丝一丝的,柔韧又有弹性,充满着健康的光泽。这样正常的一个女人,身上却刻着极其隐晦的烙印,终身不得明示。我时而觉得小丽命苦,时而觉得自己命苦。也许本来一开始,我俩都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却不知互相动了真情,不加掩饰的好,酿就了这么一出无法结果的感情。接下来会怎样呢。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很多次。苦于不能与他人商量。最后管他呢,过一天是一天。起码这个过程快乐着。像死于吸毒过量的病人。



  我给小张发短信,“下周要是没事,我们就请个假,去凤凰玩一圈啊?”
  不久小张回,“又没考上,我才不要安慰奖。”
  “看你傲得,数九隆冬的梅花儿见了你都自愧不如。”
  “结婚的时候再说吧。”
  “结婚是结婚,下周是下周。我去联络旅行社,你准备一下请假的事吧。”
  小张见我动真的,急道,“那不要跟旅行社啊,我们自己去就行。”就这样,我俩一起坐上了南下的客车。
  车子行驶在盘山路上,睁着惺忪的双眼看到那些葱茏的山和绿油油的田,心情又转而高涨起来。老房与旧屋环抱在山中,街道错综复杂。因是淡季,人不算太多。小张带我去虹桥,到了却又不说话。周遭是淡淡静静的人流,细细碎碎低声说着关于时光的故事。小张望着远处入神,我看她的背影,瘦小又寂寞,却不知这副小小的身躯里,埋藏了多少死在心底的经历。就像我的心里永远住着一个早已不见的人,我不知小张心里如今还剩下多少空间给我。
  何事悲风秋画扇?
  我突然觉得我们两个其实都很可怜,便在后面抱住了她。小张在我怀里,懒懒的说着几年前这里还没有那个店,那里还没有这个店,哪里哪里有怎样的物什,哪里哪里有什么样的摊主。她用一种旁观的语气,变相的说着自己的故事。
  我跟着她的思绪,可以联想到几年前扎着马尾穿着牛仔裤的小张,在唇上有稚嫩绒毛的男朋友身边,开心的在相机前摆着可爱的造型。那个时候她还是没有钱,可是她比现在开心。我知道此刻小张心情不错,可是她再也无法撅着嘴,在我的镜头前,像过去那样笑了。
  她挽着我,淡淡的走在河边。我们各怀心事,互不打扰。
  我此刻眼里,也全是小丽的影子。
  我仿佛又看见她,穿着翡翠色的裙子,在前面一颠一颠的走,肩膀下的长发跟着一跳一跳。我要是陡然吓她,定会把她弄得一个激灵,继而追着我轻轻的打。想着想着,就笑出声来。再看小张,也是陷在笑意中。
  挑了靠江的吊脚楼客栈,窗外正好对着万名塔和那一带轻舟荡漾。夜里小张的呼吸与江面轻轻波涛重叠在一起,刻住了那时的梦。远处有苗女迎客的山歌,飘飘渺渺落在水云之间。你看这暮色蔼蔼西风紧。
  路过酒吧,我们便去落座。
  有人抱着吉他唱罗大佑的恋曲八零,听得心里一阵潮湿。
  春风秋雨多少海誓山盟都随风远去。
  在路边买了一包白沙,吸了几根,把剩下的大半包都放在了桌上。
  走时,小张看到,提醒我,“你的烟。”
  我带着小张往外走,“不要了,搁那儿吧就。”
  “多浪费啊。”
  “哪儿会。”
  小张就懒得再与我争辩。很多时候,她对我往往是报以不屑一顾的态度。甚至连吵架她都懒得跟我吵。毕竟我只是个职专生。



  那时候小丽问我,“你呀,整天吸呀吸呀,多伤身体啊!”
  “总会戒的啊!”
  “鬼才信咧!”
  “是真的!”我笑着瞥小丽,她素白的脸上没有一点皱纹,“比如,我当爹前。”
  小丽陪着笑,笑的很假。
  我以为她能感受到我在想什么,然后顺从得靠过来,低眉顺眼道,“我给你生个孩子啊!”
  然后我就被鼓起了勇气,冲破了世俗的枷锁,斩钉截铁道,“好啊!”
  从此我们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可她终归没有,只是离远了,对我憨憨的笑。
  现在想来,那么懂我的小丽,当时笑得是多么惨绝人寰。



  离开凤凰的前一晚,去江边放河灯。
  小张提前写了个字条,团成团,顺势放在河灯里,慢慢的飘得远了。
  “笔呢?”
  “干嘛?”
  “我也要写啊。”
  小张从包包里翻出笔和纸给我。然后一脸落寞的寻找自己放得灯,河面的烛火映得她的脸红彤彤的。
  我写下“身体健康”四个字,塞到灯边,小心的放走了。
  “写了什么?”小张问我。
  “身体健康。”
  “嘁。”
  我就嘿嘿的笑。小张继而懒得理我。
  若是小丽,一定会咋咋呼呼,“怎么写这个呀,跟个老头似的!”
  她一定是那种嫌弃的表情,夸张做作的,几秒钟后又一头扎进我怀里来,嬉皮笑脸的说对不起,若我坚持臭脸,她就会对我动手动脚。
  小张蹲在那里,姿势仍然很优美。就好像连这个动作都受过高等教育一样。
  久了,她强撑着站起来,跟我说,“不早了,回去睡吧。”
  然后挽着我回了客栈,第二天一早便结束了凤凰行。 



  起秋风那天,小丽屋里十足的冷。
  古人说饱暖思淫欲是对的,我在瑟瑟发抖中只盼着快点开饭。
  “你玩儿会儿电脑呀,我去买菜。”小丽刚起来不久,睡眼惺忪的。
  “这么冷,还出去干嘛,吃个泡面不就得了。”
  “没有啦,再说哪能一直吃那个呀,你等等呀,一会儿就好。”
  见她执意要出去,我也跟了出来。小丽催我,“你不用跟着来呀,我自己就可以。”
  “别买菜了,出去吃吧。”
  “哎呀,我来做就行。”
  “我们还没一起吃过饭呢。”
  小丽沉默一下,又道,“也行,不过你不许请客。”
  “那我就不去了。”
  “哎哎哎,你看你!”
  我很认真的说,“我呢,钱不多,能吃得起啥就吃啥,你别争别抢,好吃你就多吃点儿,不好吃下回咱不吃这个了,成吗?”
  小丽见我硬争,只好点头。
  路口不远有个小店,挂着横幅:自助火锅48元,两盘肉,四个青菜。
  店里人很少,大概过了吃饭的时间了。老板帮我们支上家伙,我点颗烟。
  “又吸!空腹吸烟不好!”
  “什么时候吸烟都不好!”我嘿嘿的笑。
  老板端上来肉和菜,锅也热了起来。
  我和小丽涮火锅,是那种很难吃的锅,没有底料,像清水煮菜,肉也不新鲜。
  可是记忆中,那是世上最好吃的一餐,再没有这样经历。
  隔着雾蒙蒙的锅,小丽吃着吃着,就抬起头,对我笑。
  几绺碎发荡在她额前,她把它挂在耳后,样子特别美丽。
  我终于憋不住,问,“不工作了好吗?”
  我觉得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小店里破旧电视里的新闻变得格外清晰,火锅咕嘟咕嘟吐着泡泡,青菜在小丽腮帮子里更是清脆。
  我一直等她嚼完那片菜。许久,她慢悠悠的说,“好啊!”
  “真的啊?”
  “吃菜。”小丽把那些肉,挑些好的,都夹给了我。
  我觉得我们好像过家家的两个小孩子,而我是率先打破游戏规则的那个。
  回来的路上,我们第一次逛街。
  顾及我的心情,小丽懂事的只在窗外瞄一下,从不带我进去,怕遇到熟人。
  我也想勇敢一点,牵起她的手,可是每次冲动前,都觉得满世界的人都在对我指指点点。
  沿途走了一段,小丽忽然慢了几秒。她在一户落地窗前犹豫一下,被我发现了。
  “喜欢这双鞋啊?”我看,是个小牌的鞋店,一双翻毛绒的系带皮鞋,小巧玲珑的。
  “是呀。”
  “喜欢就买啊?”我摸口袋,只有几十块了,看样子豪爽不起了。
  “买了就不一定喜欢了,还是这样好。”小丽拽了拽我,“走吧。”
  “起码也要知道价格啊。你等我一下。”我把小丽放门口,进去问了一下。
  两百八十块。差不多是我三个礼拜的零花。
  我吐吐舌头,小丽问,“很贵呀?”
  “是啊。”
  “我的眼光果然很好!”
  “嗯嗯嗯,快走吧,清冷清冷的。”
  我没告诉小丽,其实不算太贵。要是戒了烟,三个礼拜就可以买到。
  我觉得我像是亟待做某件撼天动地的大事,充满了期待与兴奋。大概每半个小时一次想抽烟的欲望上来时,便会引起这种喜悦。两个小时后我在家里到处翻,找到小半包剩了许久的红金龙。烟叶都酥了,点上以后死命的呛。戒烟的第三天,我浑身上下都是报复社会的想法。看到谁都觉得仇恨。为什么只有我忍痛割去了自己唯一的嗜好,而你们却活得那么开心?又不敢让小丽看到,还怕她老是给我买烟,破了我的斋戒。
  两天没去找她,她小心翼翼的给我发短信,“小祥没事儿吧?”
  “没大事儿。”
  “啊?怎么啦?你别吓姐!”
  “嗓子不舒服,有点上火吧。”
  “哎呀,我给你煮梨水喝好不好?”
  犹豫了半天,小树苗又高昂了。
  “好啊!”
  小丽把整只梨放在锅里煮,断生后捞出来给我吃,梨水则加了冰糖继续熬。
  我哪有什么嗓子不舒服,见桌上有南京,迫不及待拆开吸。
  “哎哎?你嗓子不舒服还吸!”
  “就一根。”
  “一根一根一根!给你收起来啊,好了再吸。”
  她就熟视无睹的放过我嘴里这根,把那一包藏起来了。
  吃过梨水,吃小丽。
  “那个……”
  小丽把树苗吐出来,“啥?”
  “今天可以进去不……”
  “我想想啊。”
  “还要想啊?”
  “不想的话那就不用了。”
  “快想快想!”
  “那么今天可以呀!”
  我就满心欢喜。把她摆弄一下,让她转过身站着,忽然一个激灵。
  “姐?”
  “呀?干嘛嘴巴突然变甜了?”
  “你吃过肯德基的鸡肉卷没?”
  “当然啊。”
  “哪个味道的?”
  “老北京啊。问这干嘛?”
  “墨西哥味的吃过没?”
  “吃过啊,没老北京好吃。”
  “我没吃过诶。”
  “带你去吃啊!”
  “呐?我的意思是,你这里呢,还有这里,就好比是墨西哥和老北京。我通常只吃老北京了,偶尔我也想试试墨西哥是啥味儿的。”
  “啊?”
  “我想进后面?”我撒娇。
  “多脏啊?”
  “不脏不脏。”
  “去你的!”



  从凤凰回来,小张买了五串佛珠,说是保平安的。
  她爸妈一对,我爸妈一对,我一串。
  “怎么没你的啊?”我好奇。
  小张冷笑一下,“小孩子才信这个。”
  “是舍不得花钱吧?这又不贵。”
  “一种感情的凭依和寄托,能使人开心,就物尽所用了,不必太在乎形势。”
  “那怎么还给我买了个啊?”
  小张斜我一眼,又冷笑,“你应该会挺喜欢吧。”
  好像是在说,“就你这智商。”
  我是挺喜欢的。第一,只要有人送我礼物我就喜欢;第二,小张把我和我的父母已经摆到她的家人圈子里去了。
  “抽空跟家里商量商量,把日子订了吧。”我说。
  小张假装沉默一下,说出预期的答案,“也好,不过婚期不要订在冬天啊,穿裙子很冷的。”
  “唔……四月结婚,来年二月就可以添孩子了。”
  “晚一两年再造计划吧。”
  “你不想要啊?”
  “你想要啊?”小张又用文革的眼神看我。
  “我还好啦,估计咱爸咱妈等不及了。”
  “再等等吧。”
  “嗯,看来可以经常走后门了。”
  “什么?”
  “避孕呀,走后面。”
  “我才不要,痛死了!”
  说着小张一愣,见我没什么反应,故作生气般转开话题了。
  转的我的心里生疼生疼的。



  天色渐凉,也挡不住小丽每天洗澡的好习惯。
  通常是做完后,她把我陪到厌了,哄我或者拾掇我躺下休息了,她再去洗澡。生怕走的快了,会被我察觉到嫌弃的意思。
  小丽体贴的无微不至是一种病。
  我翻着身子趴在床上,喉咙深处学伽椰子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小丽用一只水桶,添些热水,用毛巾擦身子。
  外面的梧桐叶子大把大把的落了,看得心里一片荒凉。
  房里没有开灯,淡淡月色斜过窗,洒在小丽光滑起落的身上。继而被毛巾挤下的水冲散,哗哗掉在地上,碎成无数凉风。
  小丽惋惜道,“只顾着玩了,也忘记捡些梧桐果吃。”
  “什么玩意儿?”
  “梧桐树的果子啊,可以吃的。”
  “你那里是有多穷啊!”
  “蛮好吃的啦!”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呀?”
  “那明年弄些吃吃啊!”
  小丽擦身子的手停了一下,继而笑道,“好哇!”
  就在很多年后,我安慰小张的那个夜晚,我发觉她们转过身抽泣的肩膀,异常的像。



  初次见小张父母,比我想象中要和蔼的多。
  或者是我把他们想的太憎恶了,我开始以为他们一定会有高级知识分子特有的气质,以及职业医生固有的优越感,最后还要地方官员字正腔圆的调子。就是一对平凡的老头老太太。跟万万千千普通职工家庭一样,待人客气周到,对未来女婿说话有些诚惶诚恐。
  我受宠若惊。
  小张像凌驾我们之上的生物一样,自顾坐在一边看电视。阿姨拿出一些老照片给我看,见证小张幼时到现在都是多么的完美无缺。
  一如千千万万的普通职工家庭的老人一样,自己这辈子没能实现的期望,全部寄予到孩子身上,倾尽所有,以为可以培养出一个国家级大人物来,岂知自己多年来辛苦经营的,不过是当今亿亿万万普通孩子中的一员。
  叔叔竭力伪装成一副极有威严的样子,不多话,不搭腔,希望可以长久在两家之间镇得住场面。我觉得小张在这点可以完爆培育她多年的阿玛。从那五串佛珠就看得出来。
  我们丰盛的吃一餐简饭,阿姨爱屋及乌,常给我夹菜。叔叔怕被我看出他食人间烟火,只一昧的喝酒,企图用他擅长的技术给我一个下马威。小张不悦,“爸你少喝点儿!”“爸你吃点儿菜!”时不时剜我一眼,吓得我也不敢吃菜。
  我们都喝多了,在各自媳妇儿前强忍不吐。
  谁是一家之主一目了然,小张从容的指挥她妈操持这操持那,自己也游刃有余的帮忙拾掇,没多大会儿我们爷俩就从乱糟糟的饭桌上转移到干净的沙发上;片刻后酒桌也亮堂了出来,小张挽着我,“爸,妈,我送小祥回去,你们休息吧。”
  阿姨有点轻微的手足无措,想说些客套话,被小张一个眼神放平了。
  叔叔现在只会说“好”“好”。
  “喝那么多干嘛,我爸那么大年纪了,你跟他较劲干嘛!”路上小张埋怨我。
  还没来得及解释,扭头就吐了一地。鼻涕眼泪齐出,苦辣无比。
  小张别过头,也是强忍着给我拍背。我知道她受不了这个,就挥挥手叫她去一边。
  小张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抽一张捂住自己口鼻,把剩下的塞进我手里,几步走到了一边。
  我撅着屁股挪了几步,在绿化带里又吐了些,方觉好些。
  小张离远了看我,见我回身走了,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喝口水漱漱口,这水别喝,太凉伤胃。”
  说着又嘟嘟囔囔躲到了一边,很是不高兴的样子。
  这就是小张的温柔。
  来自高等学府千锤百炼后精简后的温柔。或许它曾经繁冗的飘荡在篮球场的上方,图书馆的下方,操场的角落,树林的草地。如今它风景都看透,却没了一颗细水长流的心。
  这就是我仅有的,来自于施舍的温柔。



  订婚的酒店也是小张联系的。
  我爸交代给我,我交代给小张。
  小张大可以不必操着心,但是她怕自己仅有的一次订婚仪式泡了汤,毕竟她对我的个人能力视若罔闻。
  被人看不起也挺好的。
  两边的家长都很礼貌,客客气气的说些好听的话。
  小张才是镇得住两家场面的人物。在她的坚持下,任何旁亲都没能参加这个小型仪式。理由是小张一人镇得住她全家,我一人可以镇住我全家,小张镇得住我。
  淡淡的吃了个饭。
  出门前我对小张说,“结了帐,咱们就是未婚夫妻了。”
  “你想反悔还来得及。”
  “赌一把好了。”
  “你看上去不像运气很好的样子。”
  “你少气我,你知道我要赌什么?”
  “无非……幸福安逸什么的。”
  “如果是这样愿望,赌赢了不是挺好的吗?”
  “是呀,挺好的。”小张漫不经心的应了几句,便几步赶到前面去,给两边的老人拦出租车。
  “去干吗?”送走家长后,我在路边问小张。
  穿梭而过的车流带起小张的长发,胡乱的摆。她眼里只有远处未见的出租车,“去看看家具什么的吧。”
  “下礼拜再去吧。”
  “你就会拖,慢性子,拖来拖去最后不还是得干。”小张劈头盖脸说我一通。
  我本来想和小张开个房什么的,无辜就挨这么一顿,心里窝住一团火,想发,又他妈没有理由。总不能跟个洒逼似的站在马路中央,人来车往的街头,跳着骂“凭什么不让我艹逼,凭什么不让我艹逼?!”
  想着忽而觉得好笑,脸上的表情也许就有些怪异。小张皱着眉头瞥我一眼。
  “神经!”



  小丽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从来不用手机,都是跑到小卖部那里用公话打长途。
  夏天时老伯会从冰箱里拿些切好的瓜给我吃,见我吸烟,偶尔也给我点根。这会儿秋意正浓,生意都冷清了许多。小丽在那边用我听不懂的话说这说那,我跟老伯并排坐门口愣神。
  “你们结婚了没有啊?”老伯估计酝酿了很久,故意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随口问起。因为每次见他的眼神都在咨询这个问题,都被我们巧妙的避过去了。
  “还没有,再等两年吧。”为了满足老伯,我顺着他说。
  “哦,”老伯若有所思,沉吟道,“一开始吧,觉得她是你姐姐;后来吧,看你们挺亲密的,又不像??嗨,女娃娃大点好,女大三,抱金砖!抱金砖啊!”然后老伯豁然开朗,哈哈笑着拍我后背。
  “好!好!抱金砖!”我尊老爱幼,把眼都笑没了。
  回去路上,小丽问,“你跟那大爷扯什么呢?”
  “他问我什么时候娶你。”
  “蛤?”
  “老伯古道心肠,非得帮咱俩算日子。”
  “小祥你可别闹了,”小丽拉我一把,正色道,“我怎样都没关系,但你是本地人,别传出去给你闹了笑话,看你以后怎么娶媳妇儿!”
  “我又不是媳妇儿迷,干嘛说得我非得要娶媳妇儿似的!”
  不知怎么的,突然又很委屈。一把甩开了小丽,两个人僵在路边。
  小丽见我生气,又凑了过来。
  “你别生气,姐没别的意思……”
  她很好听的普通话被风卷进树枝里,渐渐飘得散了。小丽依然素面朝天,身后是大片枯黄的叶,映得她颈间的皮肤格外雪白,丝丝青脉,烙进日光里。
  小丽见我不吭声,怕极了,用更小声的力道问,“咱不吵了好么,回家去吧……”
  我刚刚看她看的出神,都忘了先前为什么要生气了,被她这一叫回过神来,看她急得快要哭了,忙抹她的脸,越抹越湿,把我也吓坏了。
  小丽每逢觉得自己惹我生气了,回头做起来便格外卖力。几乎不用我动,自己忙上忙下的。
  其实我不喜欢那样,没有参与感。但见她这么诚心诚意,也不好拂了她的兴。
  那天下午也是,回到家里,她便牵着我的手到了床边。
  她好像从来不会嫌弃我几天没有洗澡,见我没反对,就把小树苗攥在手心里摆弄下,像只猫一样悉心的碎碎舔了一遍,舍不得用力似的含了住。
  她在我身上起落了会儿,忽然又哭了。
  “姐你怎么了啊?今天这是犯什么邪劲儿了?”
  小丽脸憋通红,明知自己失态却又无法弥补,纸巾在床头,她骑在我身上又不敢下来,只好用手捂住了嘴。
  我把她放下来,拿纸给她擦。
  “缓一会儿,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小丽一昧摇头,然后就是不住的擤鼻涕。过了会儿她缓过来了,又要做,被我按在那里。
  “不想说就歇歇,万一熬坏了身子怎么办。躺会儿吧我们。”
  小丽哭得多了,鼻音很重,“没事儿,就是,就是突然……”
  话没说完,泪又打了下来。我就抱着她,不许她再说了。
  当有人无助的在你怀里哭泣时,你会觉得你是世界上最有成就感的人;但是继而无法为她解决问题,你往往又会自责自己是最没用的。喜悦与绝望并存,希望在夹缝中生存。
  小丽说,“刚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以后就见不到小祥了,特难过。”
  小丽把我说的一愣,先前那种委屈一下子冒了出来,扑哧扑哧,也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类似女朋友关系的人面前哭。彼此都光着身子。后来我们并着肩,抱着腿,靠着墙壁,坐在床上。
  外面起了风,带的门框哗哗做响。稀薄的阳光被刮散,卷进细细碎碎的尘土中,兜过玻璃窗,粒粒轻响。
  小丽的电脑唱着罗大佑的恋曲八零。
  春天刮着风,秋天下着雨,春风,秋雨,多少,海誓,山盟,都随风远去。
  “暑假也过完了,小祥也去找份工作吧。”小丽沙哑道。
  “哪还有什么暑假,我已经毕业了啊。”
  “嗯,那就去找点事做。”
  我非常不喜欢她这样郑重的与我,说这些老生常谈的话。
  我不接话,环顾房间。耳畔似乎又可以听到夏日淋淋的大雨,不绝的从梧桐树上灌进院子里。小风扇也放起来了,它的嗡嗡声被秋天送走了。最重要的是,这个快乐的热天,好像过去了。同样的房间,异样的心情。我眼里都是十几天前,或者几十天前,我坐在如今同样的位置,一手夹着烟,一手摸着小丽黝黑的长发。有时梦中想到,那手中的长发,会像粉丝一样好吃。
  “在这个社会里呀,很多人都没有良心,可能以前是有的,但是被别人吃了后,自己也就学会了吃别人的良心。”小丽拉着我的手叮嘱,“没人会管你是不是家里的独子,是不是大人手里的宝贝,是不是情人心里赖以生存的寄托,所以如果有人欺负你,攻击你,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和热天下雨,冷天下雪是一样的道理。”
  “我知道。”
  “所以,小祥你要好好的,像个男人一样,顶天立地的生活。”
  “顶天立地不就顶雷子了么。”
  “顶天立地是胸怀要大,像大海一样。”
  “你这不是矛盾么。”
  “温柔的男人像海洋……哎呀我唱不来,你唱。”
  “爱在风暴里逞强,哭还是风平浪静的模样……”
  然后小丽与我轻声合唱,“卷起了依恋那么长,挥手目送你起航,到你觉得我给不了……”
  她凑过来,吻我的嘴,揽住我的头,埋在她胸口。之前和之后,我亲过很多人的嘴。对我而言,接吻不过是交换口腔气味与口水的仪式,是与新结实的恋人确立关系的行为罢了。可是小丽的嘴巴很软,和她在空调下如水的冷藏脂肪一般。这张嘴巴曾含过无数男人的树苗,她将此视为工作,如今她很干净,与我轻抵在一起,像是在吃滚烫的梨水,小心翼翼的。我从没有觉得小丽脏,尽管我深知她是做什么的。她就像是土豆或者莲藕这些生长在泥土里的作物,吃起来时通常都觉得比韭菜豆芽一类的干净的多。
  我觉得小丽是爱我的,既像是家长般的慈爱,又像是恋人般的疼爱。呵护的,没有原则的爱。我能回报的,也只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更加用力的爱。
  为什么小丽这么好的女人,会做了失足呢?
  为什么偏偏又让我遇上了呢?
  为什么明明很干净的小丽,从没有堕过胎的小丽,每几个月就去检查身体的小丽,只有过不到一千次经验的小丽,在那些衣冠楚楚的人们眼里,却是如此肮脏和不堪呢?
  他们刚提上裤子,就骂她是婊子;她们刚从医院出来,就说她是破鞋。
  “我只交过两个男朋友,高中两年,大学三年。”
  我闭着眼睛,手搭在小丽的腰间。这些日子来,我能熟悉的了解小丽的每一根肋骨在哪里。
  我知道她的琥珀是什么颜色,知道她每个月哪几天不上班,知道她不喜欢哪些体位,知道她爱听谁的歌。
  我觉得我很了解小丽了,就像她如此了解我一样。
  可我居然不知道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万一小丽有天不辞而别,我该去哪里寻她?
  那天,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接吻。开始下雪了。只是这边的气温一直不能得偿所愿,无法看到白雪皑皑,只会把道路弄得泥泞肮脏,若是走路,会溅的裤腿后面许多泥点。



  我跟小张出去吃饭,打了车,我说,“去湖边。”
  小张打断,“干嘛去啊?”
  “旋转餐厅吃饭啊!”
  “你就这一个心眼儿啊?”
  “啊?”
  “师傅,麻烦您去小吃街。”
  我调侃,“你还会用敬语啊?”
  小张轻语,“滚。”
  “干嘛去小吃街啊?”
  “你是富二代啊?吃一辈子西餐啊?”小张嫌弃的嘁我一声,别过头看窗外,懒得搭理我。
  我嘿嘿赔笑,司机不时从后视镜里瞄我们。
  “看什么?!”
   “没有没有…”吃过饭,还是周身冰冷。我俩瑟瑟的在路边等车。
  “下午没事儿吧?”我问小张。
  “没什么事儿。干嘛?”
  “去洗个澡吧?这么冷的天儿。”
  “神经啊你——又没带东西。”
  “现买啊。”
  “有病吧!你回家去拿!”
  “为什么是我拿啊?”
  “那你还洗不洗了?”
  到我家,拿了洗浴用品,见小张楚楚动人站门边儿,小树苗就一拱一拱的。
  我过去抱她,想亲她,她把头别过去,我这才发现自己满嘴烤鱼味儿。
  胡乱摸索一阵,我就拖着她往床边走。
  “等等!”小张似乎一直无法进入迷情状态,理智打断我。“你家有那个没?”
  “哪个啊?”
  小张没说话,在我胸口划了个小圈。
  “我艹我又不是鸭子,在家准备那个干嘛!”
  小张乐了,把我推开,“你要对我负责是吧?”
  “是啊?”
  “所以,没有那个,就不能碰我,你也不想我吃苦吧?”
  我懊恼的跺地,“快走快走,去洗澡!”
  在成人店门口停下,小张脸红道,“你快去,我那边等你。”说着就往一旁走,被我一把拉住。
  “我也没去过啊,怕的,你陪我啦!都老夫老妻的,怕毛!”
   小张不屑的嘁我一下,返身带我进去。
  老板是个年轻小伙,好像也很少见恋人来这儿逛街的,也是吓了一跳,蹭一下站起来楞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隔着玻璃柜台,我们挨个扫描五颜六色的包装盒。我指着一盒螺纹超薄问,“这个多钱?”
  小伙还没开口,小张捅我一下,指着一盒普通装,“就这个吧。”说话的时候脸有些红。
  小伙脸更红,支支吾吾笨手笨脚打开柜台,颤颤巍巍的跟我们算了账,连“下次再来”都忘了说。
  “那小子该不会跟你有一腿吧?”
  “何止一腿,盘根错节!”小张冷哼。
  “他这会儿一定拉了店门,独自默默对着你刚才指过的玻璃片撸啊撸。”
  “哎你说话怎么这么恶心啊?”
  “心疼啦?”
  “滚!”我本来想去浴场,暗暗的想去小丽原先工作的那里,但是被小张立马打断,去了大众浴池。
  排了半天队,要了个单间。
  小张红着脸,不满道,“整个破事儿还费这么大工夫,家里要是准备了,现在一人开个淋浴不就完了?真是!”
  胜利的果实没有吃到嘴里前,我对任何攻击性语言都报以谄媚的笑。
  就好像建国前隆重召开的政治协商会议似的。
  一个浴池,两个花洒,一对光着的人。
  我过去给浴池放水,小张警惕道,“你干嘛?”
  “泡澡啊!还能是喝酒不成?”
  “你有病啊!这多脏啊!”
  “开水一煮就不脏了啊!”
  “滚,傻了吧唧的!要泡你自己泡,泡了别碰我!”
  我跪下的心都有了,赶过去抱她,却被硬邦邦的小树苗戳到她大腿顶了一下,咯得生疼,猥琐的蹲在一边。
  小张把眼泪都笑出来了,我去瞄她,胸前两滴桑葚紫油油的上下乱颤。
  笑得够了,小张一边嘟囔,一边穿衣服去了外面,不一会儿拿了块搓澡巾回来,又脱了衣服,混着沐浴露仔仔细细的擦浴池。
  我在一旁装作洗淋浴的样子,望着小张一摆一摆的白花花的屁股,几欲爆体而亡。
  终于忍不住,嚎着冲过去,趁她没注意就钻了进去——原来她也很期待了,一下子就到了底。
  面子还是要的,小张被从后面推着,一只手带着搓澡巾撑着浴池沿,另一只手腾出来拍我大腿,“诶你干嘛啊你?套子呢?”
  鬼才管你套子呢。
  白驹过隙般,我的威风就不在了。可怜兮兮的泡在池子里,被在一边冲淋浴的小张从头到尾骂了个遍。
  小张骂我很有特点,一个脏字都没有,像个小学语文老师似的,拐弯抹角的从一些稀奇古怪的角度,蚕食鲸吞的抹黑我。
  我必须要做出一副快哭的样子,这样她才满意的放过我。
  “进来泡泡吧?”我摇尾乞怜道。
  “不要!脏死了!”
  “你不是洗干净了么!”
  “那是骗你的,我只是胡乱擦了一下,还被你个混蛋偷袭了!我能洗的干净吗?”
  “好,好,别生气。可是真的很舒服,你不想试试么?”
  “不想!”
  “草木一秋,人这一生什么都得尝试一下,才不枉此行啊!”
  小张冷笑,“谢谢,没您那么博学。”说着擦干了身子就往外走。
  我“呼啦”一下从水里站起来,带了池子外都是水,小张给吓一跳。
  “好话说尽你也不识抬举,看我怎么……”我一边怒指,一边大跨步出池子,忘了刚才自己猛站起来弄的外面都是水,刺溜一滑,以诡异的姿势劈叉摔在那里。
  我和小张蜷缩在池子里,膝盖抵着膝盖,热气腾腾的水面上,小张的脸有些模糊。
  我胯下还阵阵生疼,瞄一眼小张,恰好她也瞄我,瞄了个咪的,她又吭哧要笑。
  “舒服吗?”热水烫着下巴,我看绿水下面我俩曲折的腿。
  “挺好的。”
  小张下面的头发像湖面的芦苇,从这个角度看,仿佛我置身水底,在阳光的折射下,看游游荡荡的发丝飘在那方。
  忽然想吃海鲜。
  我两手抄下去,捧小张的腰。小张吓一跳,“你又搞什么啊你?”
  我一脸倔强,不屈的告诉她,“我要吃你那里!”
  “滚!”
  “不给就死给你看!”我用力扳她,不知是她怜悯,还是屋里太热,她象征性的骂了两句,就被我摆弄好。我用身子抄下去垫住她,把她两腿托在我胸前,膝盖支起撑住她后背。
  那只牡蛎,微微闭合着,湿漉漉的芦苇,无精打采的盖在上面。黝黑发亮的外壳,包裹着鲜美可口的扇贝,混着浴池热水的味道,与它本来的味道,像是腌过菠萝的盐水。



  “进了腊月,我就要回家了呀。”
  “哦,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不回来了吧。”
  “你要相汉子去了?”
  “前段时间家里给说了亲事,回去见个面,不反感的话,或许就把事办了。”
  “然后呢?”
  “可能去县城上个班,也可能开个店。”
  “听起来不错呢。”
  “男方家里有点关系,找个工作应该不难,但我还是想开个卖衣服的店。”
  “挺好的。”
  “小祥你别这样,姐看了难受。”
  “不然你要我怎样?敲锣打鼓给你抬花轿吗?”
  小丽就哭了出来。
  我也跟着掉泪,“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给我留手机号码?为什么要对我好?”
  小丽只是哭。外面的天色一直灰白,许久不见阳光。梧桐的叶子落了大半,残余枝叶也在冷风中摇摇欲坠。我们在房间里通常不开灯,小丽节约的很有个性。她把夏天的衣服都整齐的码在一端,还真有点专卖店的样子。
  “这几天我就去把工作辞了,好好陪你些日子。”
  “不用。”
  “小祥!”小丽很认真的,少有的严肃,“姐最后一个心愿,就是想看小祥你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精神的去上班。”
  “我才不穿那个。”
  “姐也没什么好送你的,前些时间一直看些男装店,太贵了姐也买不起,约莫着你的身高,买了套送你。”说着从床上爬下去,打开衣柜,举出一套盖着好像帆布似的西装。拆开了,是一身藏蓝色,隐隐有竖条暗纹。
  “还有衬衣,也是镜面的,领带是送的,我本来想要红色的,可是觉得太土了……”小丽一手举着西装,怕弄出褶,一边又泣不成声。
  我倚着墙,冷笑,“腰带呢?”
  小丽一愣,放声大哭起来。
  不久,她就办好了后事,孑然一身,每天在家做好饭等我来。床上散落很多招工简章,也不知她跑了多少地方搞来的。
  吃过饭后,她便像小学老师一样黏着我,一页一页给我看那些信息。其中大多都是假的,骗招工的,海外劳力输出的,招大堂经理的。或许在我的眼里看来这些都是一文不值的东西,可是在小丽手里都如获至宝,她甚至专门找了个文件夹,把它们详细归类,放在里面。
  “你不去读博士,真是可惜了。”
  “小祥不许笑我!”
  “哪有。”
  “姐文化不高,也不知道小祥喜欢做什么,但是我觉得小祥将来一定可以成器,在这个小城里呼风唤雨,威风的很!”
  总觉得小丽每一句话都是在说遗言,就像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我就抱住她,不许她再说下去。小丽就乖巧的藏在我怀里,等个片刻,就悉悉索索褪我的衣服。
  西墙上挂着一本老黄历,从来没留意过,这天无意看到,格外刺眼
我俩并排躺在犯潮的被窝里,像一双搁浅的鱼,残喘着动着鳃。
  “明天陪你去人才市场看看吧?”小丽谨慎问道。
  “然后呢?”
  “然后?你想干嘛…就干嘛呀。”小丽误会我的意思了,又或者她故意装傻。娇嗔的拂了树苗一把,便套上衣服下床给我拿烟。
  我心里又是一阵难过。我已经戒了两个礼拜的烟了,本打算再攒点钱,圣诞节就可以买下那双鞋送给小丽了。
  可是小丽要走了。
  我还以为可以被穿着这双鞋子的小丽牵着手,逛逛公园或者夜市,买些廉价的而小丽又喜欢的物什;或者她把牛仔裤褪到鞋子上,微微踮着脚,我们站着从后面做。
  突然觉得还有好多事情没来得及和小丽做,一些平凡但又温馨的琐碎小事,以前总觉得有的是时间,岂料世事变幻如此措手不及。
  “呐,吸支烟呀?”
  “啊,戒了,谢谢。”
  “蛤?为什么啊?”
  “因为穷。”
  “说起来,有段时间没见你吸烟了,真戒了呀?好孩子!”
  “是啊,每天很早就睡觉,怕犯了烟瘾扛不住。有时候自己委屈的都想哭,就这么个爱好,还给戒了。”
  “那就不要戒呀。这又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
  “久而久之也习惯了,现在看到别人吸烟,就觉得他们好像是被大麻荼毒的败类一样。”
  “啊?”
  “就是很看不顺眼啊!”
  小丽披着衣服把烟搁远了去,“那就不吸!”再钻进被窝时,冰凉的脚冻了我一下。
  “冬天回家……也挺好,总不比这边这么冷。”
  “我家那边更冷的!”
  “诶对了,你到底是哪儿人啊?”
  小丽眼珠一歪,还是不想说。
  “窝巢我又不实名举报你。”
  “不是,小祥你别生气。我就是觉得,我这样一个人,不值得你以后都牵肠挂肚的。你是生活在正常社会里的人,将来该有很好的日子。”
  “你就这么确信?”
  “还有,我如果嫁人了,就得好好过日子,不会再胡乱生活。可是如果是小祥,我怕自己又会乱来。”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小丽呃一下,张口欲言,迟钝了半天,也没想起该说什么好。
  “不知道,就是很亲切。就像有时候在街边会遇到小猫小狗,如果身上有零食,就会给他们一点啊!”
  “你这么勤俭持家身上还有零食啊?”
  小丽啪的拍我一下。
  “等等,我怎么吃流浪狗了我?”
  “狗狗乖,吃牛奶不?”突然又想到什么,两手交叉护在胸前,“开玩笑的。”
  我茫然的看着她,她也茫然的看着我。
  “让我吃一次吧。”
  “不行。”
  “又不脏!”
  “不行!”
  我就强行推她,她也很用力的抵抗,好像武师过招一样,两人架在那里,僵了住。
  我凑过去吻她,她把头别过去。
  我心里一阵懊丧,挣开了她。小丽赶忙给我掖被角,眼前晃着一对脂肪。我去摸,她浑然不觉似的,依旧专心弄被子。好了,便缩到我旁边。
  我手顺着下去,她也不反抗。
  “客人也不能摸的吧?”
  “那当然了!”
  “为什么可以做不可以摸啊?”
  小丽被问蒙了,“店里的规矩啊,不干净。”
  我手指陷进那片温暖,小丽表情有些走样。
  然后她凑到我的颈间,轻轻的吻。



  婚纱照最终还是定在本地,我知道小张是渴望去海边拍实景的,但是她最后还是敲定了一家口碑不错的店。
  我是打算满足她的,毕竟正常情况下结婚这辈子就一次,婚纱照是个见证,多花点也说得过去。可是小张反常的很,坚决制止铺张浪费。
  “那蜜月还去马尔代夫么?”
  “哈?”小张冷笑,“那要不要去瑞士登记,然后北欧自助游啊?”
  “我说真的……”
  “你醒醒吧,就你那点儿工资。”
  “算上份子钱,出去走一遭也是够的。”
  “那回来呢?你知不知道公开旅游花销多大呀?家里老的少的知己闺蜜一个不能落下,你朋友多不多我不知道,我姐妹儿可是不少。”
  “那就只给你朋友带,我不用。”
  “说了不去。”
  “那去哪儿啊?”
  “国内短线,来回几天功夫,单位也好交代。”
  “那还不如不去,新马泰三日游好了。”
  “新马泰?”
  “辛集、马颊河、台前。”
  “哪儿来的犄角旮旯啊?”
  “特惠线。”
  “滚!”
  拍照那天,选的衣服也不多。小张的意思是把衣服平均了,一人三套;我说我就两套吧,匀给你一套。
  最后我俩一人两套衣服,最后给她单独拍了个写真。
  拿照片的时候,小张悉心摩挲厚重的封面,意犹未尽的看画里的人。
  我不知她心底是否又在惋惜命运,但是她看上去并不快乐。
  “女人啊,也就这几年。等生了孩子,一切都走样了。”小张对着画里的人说。
  “拍照留念,不挺好么。”
  “嗯,挺好的。”
  出门时有细细春雨,带着冬末的味道。
  等车时,小张拽过我的衣领,用力的整了整。
  “看你那邋遢样。”语气里都是责备和嫌弃。
  雨水有些打湿了她好看的梨花头,呢子外套上粒粒晶莹的水珠。
 一起办了些琐事,最后决定去湖上餐厅犒劳自己一下。
  我已经可以熟练的点英文菜了,毕竟我只吃那一道。
  小张要了份平时很少吃的简餐,我笑她,“还没过门就知道过日子了啊?”
  她剜我一眼,“我只是换个口味。”
  “你这人挺极端的。”
  小张眉一挑,“说来听听?”
  “没什么。”
  “小祥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来怎么样?”
  她陡然出手,狠狠在我手背掐了一下,疼的我险些呻吟出来。
  “我去!”
  小张忽然得意的笑,下巴两侧的梨花卷一颤一颤的。
  我也跟着笑。在别人看来好似一对甜蜜的情侣。
  吃过饭,隔着玻璃窗看外面蒙蒙的雨水挂玻璃。都懒得走。
  “哎,你以前谈过几个啊?”小张冷不丁发问。
  我觉得她一定也闷很久了,一方面看不起我,觉得我孤家寡人苦禅多年,一方面又充满敌意的审视我的过去。
  “大概……有这餐厅的一半人数吧。”
  小张又狠掐我一下,“你再说?”
  我吃痛,“那再减一半好了。”
  小张不屑道,“你们男人,总喜欢吹嘘自己有过多少多少女朋友,好像很了不起的样子似的。”
 “‘你们’?”
  “是啊,总好过你们女人总说自己没谈过一样。”
  “谁没谈过了?”
  “你闺蜜。”
  “你闺蜜!”小张反击。
  “那就我闺蜜好了。”
  两人无言,又坐了一会儿。待我准备想走时,小张唉了一声。
  “我啊,以前一直深信我将来会和一个工科男生结婚,他穿纯棉衬衫,棕色卡其裤,一定不要戴黑框眼镜,在某个知名企业默默无闻的做事,几年或十几年后,飞黄腾达,或许他会找个小老婆,但依然对我宠爱有加,我啊,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天过着悠闲的日子,闲的无聊时,就约一票姐妹儿斗小三儿。”
  “宫廷大戏啊!”我言不由衷的赞道。
  “你给我滚。”



  我带小丽去网吧,要了两台联机。付押金的时候她抢着给,我没抢过。
  旁边打传奇的几个男的不时看我们这边,我心里有些犯哏,总觉得这些社会气息浓重的人,多多少少会去过小丽她们店。
  网吧里没有空调,脚底一会便麻了。劣迹斑斑的玻璃门上贴着被雨水打褪了色的暗红字样,外面的人行色匆匆,屋里的则面无表情。浓重的烟沉淀在头顶上方无法散去,不多久衣服上都是辛辣的气味。
  我想给小丽申请个QQ,便于以后联系,可是那个年代,服务器总是繁忙。
  “弄不成就不要弄了呀。”小丽趴在我扶手旁心不在焉道。
  “可以的,就是需要等一会儿。”
  “那就慢慢弄,不急,今天不行就明天。”
  “你想玩点什么?”
  “我不知道。”
  “看‘小电影’吧。”
  小丽惊恐的瞪大了眼,“不好吧?”
  “说的也是,那你有什么想看的没有?”
  “没有啊。”
  “你以前都是怎么打发时间的?”
  “没打发过时间呀,偶尔看个电影什么的,一般都是逛街啊!”
  “只逛不买!”
  “嗯嗯!”
  “那给你找个电影看吧。”
  那时候没有网管系统,看电影要上本地的信息港,会有几部粗糙的港片可以看。
  “周星驰看不?”
  “可以呀。”
  无独有偶,周星驰系列只有一部唐伯虎点秋香。
  于是给她调出来看电影,我在这台机器上申请QQ。
  她不时探过头来问我进展,她那边的电影总是缓冲,那时候的网站就是这样的。
  整个网吧肆处都是CS的B31咚咚咚连射的声音混着传奇战士喝啊喝啊砍杀的声音,彼此起伏。我眼前的企鹅跳半天,提示服务器繁忙。
  时间一点点在过,我就跟着小丽一起断断续续看电影。
  小丽的笑点很低,遇到一些烂俗的桥段也会欢喜一阵。见她笑的专心,我就陪她应付几声。
  当秋香把华安推出府,插上后门时说了一句我爱你时,小丽突然落泪了。
  我本来想笑她一笑的,小丽尴尬的抹自己的脸,我才发现原来她泪点也低的怕人。
  我俩都不是随身带纸巾的人,她用手背正反揩了几下,突然可怜兮兮的扭过头看我。
  “干嘛?”
  她想说又憋住,扑哧一下喷出个鼻涕泡,慌用手捂。浓郁的鼻音后是她好听的普通话,“我也爱你啊。”
  天快黑时,终于申请到一个。我赶忙让小丽下机,又押了些钱在我机器上。
  “取个名字吧?”
  “什么名字啊?”
  “你QQ上的名字啊!给自己取个代号一类的。”
  “9527!”小丽不假思索。
  “不是真的取代号啊!真服了你!取个小名儿,懂了吧?”
  “那就叫丽丽吧!”
  “那,就,叫,丽,丽,吧!”
  “不是全部都写上啊!笨死了你!”
  “你还好意思说我?”顿了一下,我问,“你真名到底叫什么?”
  小丽很自然的说了,跟“丽丽”连根毛的关系都没有。
  “你果然骗我啊!”
  “我以为你知道的啊!”
  “我去哪里知道啊我!”
  “这不就知道了么。”
  “还是丽丽好听点。”
  “那就叫丽丽呀!”
  “什么贤良淑芬的,哈哈!”
  小丽狰狞的掐我,力道却很轻。
  “再说个状态。”
  “什么状态?”
  “嗯……就是你现在的心情。”
  “小祥万岁!”又是不假思索。
  “你正经点。”
  “真的啦!我是这么想的。”
  “傻了吧唧的,你再想想。”
  小丽想了半天,最后说,“要不先这样吧,等我想起来就要你帮我改。”
  然后我教她操作,登陆和密码,她似懂非懂的应了。
  出来的路上已是夜火辉煌,天桥下是来往不息的灯河。潮冬的湿气浸透了衣服,棉絮变得矫揉,隔不住风,留不住体温。
  小丽依偎着我,淡淡走在街上。我们和普通的情侣一样,在这个声色犬马的街头走着,混进潮流般的人堆里,一不留神,便淹没了。
  第二天一早,我骑车去找小丽。
  扑面的凉风闯进胃里,寒了整片胸腔。路两旁的四季青也暗淡了许多,上面盖着泥泞的灰霜。我时不时想起前些时间在烈日炎炎下去找小丽的心情,同一条路,分别通往高空与低谷。那种感觉就像小学时的每个礼拜天下午,明明是愉快的假期,却因焦虑周一开学而闷闷不乐。似乎比那还要糟糕。小丽没在家,打电话,说马上回,我就在屋里溜达。就好像第一次攒了钱去等小丽一样,总觉得等待是件绝望的事。
  不久小丽提个柚子回来。
  “干嘛去了啊?”
  “嗯……昨天你教我上网,我就趁早去巩固了下知识,没想到你这么早就来了。来来,吃柚子。”
  “知识巩固的怎样?”
  “可以熟练的登录了啊,还随手加了个好友聊了会儿。”小丽没心没肺的笑,像一串铃。
  “可以啊,早说你有这么优秀的电子基因,当初去做网管多好!”
  “网管是啥?”
  “吧台收钱的。”
  “是自己的不?”
  “不是。”
  “那有什么意思呀?你怎么不说我开网吧?”
  “你不是穷么。”
  “也对!”
  而后小丽咨询我的意见,问我可不可以陪她去买火车票。我说买两张,陪你一起坐车车。
  小丽顺手摸我的脸一把,咯咯笑个不停。
  买了一张,终点是没听说过的地方,而小丽会在中途下,去一个我更加陌生的地方。
  在公交上挤了很久,小丽贴着我,隔着厚重的衣服依然可以蹭到她柔软的地方。
  奇怪的是,我明知那是很吸引人的,却仅仅有这个念头,却毫无兴奋之意。
  我突然觉得我和小丽好像是已经结婚许久的夫妻,彼此熟悉烂熟于心,抚摸对方犹如触摸自己。
  可是车子不断颠簸,她却始终离我一个身位。她习惯了在人群密集的地方与我保持距离。
  我见她愣神儿,便逗她。
  “姑娘,从刚才你的手就不老实,请你尊重点儿!”
  周围离得近的几个人吓一跳,小丽也一脸骇然,“蛤?”
  我做作的哼一声,像极了村头的李寡妇。
  “哎呀?”小丽发狠道,“姐摸你一下怎么了?”说着又摸我下巴一下,小手又快又滑溜。
  “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我把脸一拉。
  小丽毕竟脑子不够使,这会儿也转不过来,见我一直演,她自己倒没了词儿。傻乎乎楞在那里。
  周围有人轻声叨叨。小丽的脸色急转直下,泪点说来就来,几秒钟的时间眼圈就憋得红了。我一看再闹下去就出事了,一把搂住她的腰抱住,在拥挤的公交上。
  “还跑这么远不?”我柔声问她。
  “臭小祥!臭小祥!”她在我怀里,极低的声音,不断锤我胸口。我就这样抱着她,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中,直到下车。
  在路口,我要去商场,小丽要去人才市场。
  我俩说话的声音被呼啸而过的车辆卷走不少,路面是雪水与泥巴被压过的嘈杂,四下都是小水洼,不时被迅速溅起飞花。
  我们的争执只用了不到一分钟,起先小丽还想用猜拳定胜负,我说“跟我走,”她就乖乖跟来了。
  到那个鞋店,却找不到那双鞋子。
  服务员用近似台湾腔调的普通话委婉的说,“对不起先生,您说的那款已经下架了,现在有冬季新款,您可以带这位女士试试。”
  我牵着小丽的手,在这间装修典雅的店里,一双鞋子一双鞋子的看。
  我看价码,小丽看我。
  我攒够了钱,戒了三个礼拜的烟。可我只有三百多块,而冬季新款比那双我们看中的要贵不少。
  有的鞋子明明很普通,可因为系出名门,便随意标上一串数字来彰显尊贵;而稍微价格正常点的,也远超我的消费范围。我唯一能够买的起的,已经被这间风云变幻的店,不知淘汰到哪里去了。
  我就这样牵着小丽,走走停停,像是中了毒一样,自尊一点一点被消耗殆尽。
  在这间店里,服务员穿着统一的工装,像写字楼里的白领,因为阅人无数,很快便看出我的家底。我硬着头皮,一步一挪在她们的目光下,希望可以找到一双拯救我的鞋子,让小丽穿上她,快点带我离开这个地方。
  我和小丽本来是极其普通的穿着,但是在这店里呆的越久,越显得突兀。小丽则始终不说一句话,默默的跟着我走,她的手心里一片潮湿,顺着纹路,一直暖着我的心,给我最后一丁点儿勇气。
  快要走完一圈时,小丽轻盈的转到我前面,娴熟的摘下一只鞋子,我看标签,是我手里的三倍有余。
  “麻烦您,这款拿双三十八码的。”小丽微笑道。
  服务员将信将疑的审视我们,还是去了。
  我们依旧不说话,小丽坐在宽大的矮脚沙发上,优雅的架腿而坐,跷起一脚,缓缓的褪下鞋子,留半只脚荡在鞋桶里。
  服务员把鞋拿来,小丽换上一只,气势登时而起。
  她很老练的试了试,简略指出几项设计上的硬伤,惋惜道,“走吧小祥,”我好像在深渊里见到了希望的光。
  “这里没姐喜欢的款,我们去别家看看。”出了店,我犹自惊魂未定,说不清是羞辱还是难过,交织在一起,不说话。
  小丽挽着我,手指陷进我臂弯褶皱里。走不多远,遇到一个职校同学,带着她村容土貌的女朋友,狭路相逢。
  “小祥?交女朋友了啊?一夏天没见你,原来专心陪嫂子啊!”
  小丽微笑着对他俩点头,而他女朋友好像有些敌对的目光,不断扫量着小丽,好像小丽的出现,阻碍了她这道亮丽风景。
  “找到工作了吗?”我想把话题岔开,毕竟他也常去那地方,生怕被他认出来,恍然间手心里已攥出了汗,被凉风一带,冰凉的冷。
  “过了年儿再说吧!你和嫂子什么时候认识的啊?”
  “有些时候了,近来忙着找工作,忘了给你们介绍。”
  “我说呢!找一这么漂亮的媳妇儿,自然是无暇跟我们瞎混了是吧!”说着他自娱自乐的笑,引得他身边的村姑更是不满。
  这时小丽腾出一只手去,轻轻托起村姑胸前挂的一串饰品,像是那种在公园打气球送的赠品一样,在这种阴暗的冬季里,都能闪闪发光的塑料货。
  “哎呀,这个水晶真好看!”小丽热切道,转过来对我说,“小祥我也要!”
  村姑的脸立即回光返照,绽放出和谐美满的笑容,悉心指导我们在哪条巷子哪间女生店可以买到,小丽一脸诚恳的不住点头,我意外的发现小丽其实挺聪明的。
  最后我们皆大欢喜,纷纷与对方依依惜别。甚至过了马路,还意犹未尽的挥挥手。方不甘远去。
  “别回家了,直接去外交部吧,巴以和平全靠你了。”
  “女孩子嘛,总喜欢听些好话的,小祥以后要是追妹妹,记得嘴巴要甜啊!”
  我不吭声,小丽便又怕了。
  “你想买那双鞋子给我吗?”小丽试探问。
  我又一阵委屈。
  这几个礼拜戒烟后,做什么都无法专心,时不时就从嘴里吐出一口气,嘶嘶被鼻子吸进去。吃饭后,上厕所时,做完后,最可怕是大片大片的空闲时间,被烟雾在口腔中缓冲的记忆一波一波袭来,无论做任何事都失去了原本的欢愉。
  结果费尽心机的一番苦心,失败了不说,还差点被高贵的灼死。
  “是这样的,戒了三个礼拜的烟,攒了三百块,本想在圣诞节送你的,看来等不到了,没想到今天也……”
  说着,就觉得这座城市离我远了起来,四周的景与人都急速扩大,我终于卑微成一粒尘土,可以不顾及旁人的眼光,没种的哭了出来。



  婚纱照拿出来了。相框里两个人神情机械而刻板,陌生的像电梯里不得不一起同行的人,终点一到,立即各奔东西。
  小张让我把它挂起来,便不再过问。此后几年,她无数次在这照片下经过,却从未停下来看上一眼。
  婚期定在了公历三月三号,巧的是,这天是小丽生日。
  这时去小张家吃饭,早已习以为常了,大家各吃各的,再没人想做一家之主,因为小张就在那里。谁也无法逾越她的权威。
  小张妈妈给小张准备了一张十万的存折,既是嫁妆,又是心意,不带车也不买新房家电,一切尽在不言中。
  有天小张在电脑前看汽车网站,看得我一阵犯怵。小张也不理我,过了几天,直接问我家里要了提车的钱,跟我妈两人开了个小polo回来,天窗自动挡,黄色的。
  “说好的宝马呢?”我喜不自胜。
  “模样差不多。”小张语气波澜不惊,哼着儿歌。
  “天窗好小啊,还不如不要呢。”
  小张瞪我,“你要是不吸烟,我这就调了去。”
  我就不敢吱声了。
  新房还没盖好,我们便先结在老房子这里。
  小张对大人和对我是两个概念,太会装好孩子了,小时候一定是班长。有时候明明是小张在凶我,我妈听到了,也要过来帮小张再凶我几句。
  “你给我妈吃什么了?”
  “什么吃什么了?”
  “我妈怎么那么向着你?”
  “哦,我把存折交给阿姨了。”
  “你妈给你的存折?”
  “是啊。”
  “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啊,有什么好奇怪的?”
  “那可是你的嫁妆啊。”
  “所以我才有权利支配啊。”
  “留着咱俩存起来就好啊,我家里又不缺钱,咱们刚结婚,以后再添了孩子,日子很难过的……”
  “烦不烦啊,给了就是给了,你不准去要!一是我们现在住老人的房子,让大人高兴也是应该;二来你家就你一人,将来不都是我们的,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我哑口无言,直勾勾盯着小张看。
  “干嘛?不服啊?”
  “服,服!”说着我小跑过去,柔情蜜意的揽住她,“这么晚了,一起去车里做一做吧!”
  “冷死了,不要!”
  “可以开空调啊……”
  “不要,多费油!”



  “以后我要有了钱,就去找你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
  “那时候小祥肯定一把年纪了,而且老婆孩子一大把。”
  “不会的,我会为你守身如玉!”
  “守多久呀?”
  “在下次见到你之前!”
  “要是一直见不到呢?”
  “那就一直守!”
  “一直手啊?哈哈”
  “有笑点吗?”
  “你说你一直手啊,诺,像这样?”
  “你这笨蛋!我说的是守护的守!”
  “哈哈?”
  “你别笑了,亏你还有这心情。”
  “因为哭了太多次了,觉得眼泪都好像流干了。一天比一天短下去,反而难过不起来了,每一次见到小祥,应该说每一眼,都非常开心!”
  “那我以后要是想你,怎么办?”
  “找一栋高楼,在楼顶对着南方喊呀。”
  “哼,你就不怕我跳下去?”
  “小祥!你不要总是乱说话,这样不好的!”
  “生气了?”
  “有点。”
  “那我以后不说便是。”
  “你得答应我。”
  “我答应你啊!”
  “答应我以后都不会随便咒自己!”
  “我答应你以后都不会随便咒自己!”
  “小祥真好!”
  “诶,我是不是很小啊?”
  “蛤?”
  “我弟弟啊!?”
  “还好呀,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一直很好奇而已……我又没见过别人硬起来什么样子。”
  “但是小祥是最好的!”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到了家里,电话也不能打吗?”
  “唔……最好不要。”
  “怕我扰乱你的平静生活?”
  “应该是我不想扰乱你的生活小祥!你还这么年轻,将来应该和正常的男孩子一样,穿西装打领带,做事风风火火的,而不是整天想一些有的没的。”
  “再也无法联系了吗?”
  “我会换掉手机,但是小祥的号码,无论何时,我都能随口背出来,我若是忍不住,便去公话给你打长途,好不好?”
  “你会不会忍不住?”
  “尽力而为!”
  “一想到还有许许多多事情没来得及与你一起做,就难过的想哭。你要是早点告诉我你会在冬天离开,那么我们就可以提前准备了啊!”
  “可是总有遗憾是无法弥补的呀!”
  “能多补一些,就多补一些啊!”
  “比如划船呀,唱歌呀,或者去吃烧烤或者郊游什么的,在我看来只不过是生活的一部分,都是可有可无的,对我没什么吸引力,唯一在乎的,只是能再小祥身边就好,这样子其他的事情就都有了意义。所以,‘与小祥在一起’,就是我最想做的事,其他的,不用一直附加的,反而会觉得累。”
  “你这样说,我又会想更多没有做的,比如像我们这样说话都很少,除了吃饭,就是做那个。”
  “你喜欢就好啊!”
  “那你呢?”
  “你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啊!”



  婚期前几天,小张匆匆去了趟外地。我问她,她说去了鼓浪屿,还了个心愿。
  没有车票也没有相片。小张一如既往的高深莫测,像一座小型图书馆,蕴藏着不计其数的已落尘封的故事。
  出门前,我给小张发短信,“一会儿盘头,我去陪你啊?”
  小张很快回,“不用,明天事多,你睡觉。”
  “一辈子就这一次,我想尽量做的圆满些。”
  “真有心就把以后的日子过圆满,形式主义大可不必。”
  “冷血鬼!”
  “滚!”
  不少亲戚朋友在房间里贴着拉花和喜字,我爸妈喜气洋洋的迎来送往,见我换衣服出门,便问,我答,“我去陪小张盘头,明天一早就回来。”
  “新娘盘头不用男方去啊?!”
  “一辈子就这一次,我想以后过的圆满些。”
  “这孩子,媳妇迷!”
  打了个车,当年小丽工作的店早已不见了,便去了就近一家。
  时间也就是这么快,当年我来时,服务生居高临下的眼神,怀疑着我这样不学好的毛头小子是否可以拿足了钱,一双双诡异的眼神,时刻都有见我没钱暴打一顿的样子。
  而如今,迎面一个约莫二十岁的小伙子,虎头虎脑对我喊,“哥!来啦!”继而热情的与我带路,服务周到又麻利。
  也不知是时代进步了,还是别的什么。
  “看您身体这么好,叫两个怎么样?”小伙子对我挤挤眼,三言两语就挤兑的我要多花一倍的钱。
  “有叫丽丽的吗?我不知道牌号,有的话,叫个南方的过来。”
  “几个?”
  “一个,我外强中干。”
  “哥您谦虚!稍等就来!”说着,一阵风似的跑了。
  这屋里还是没跟上历史的脚步,依旧老树枯鸦,与浴场外面金碧辉煌的大气景象截然相反,处处显得外宽内忌,一如我生活的地方。
  或许世道大多如此。
  烟盒里还剩最后一根,晃起来空荡荡的回响。怕等得久了,便先点上了。
  给小张发短信,“我决定为了你戒烟!”
  “戒烟是为了你自己啊!”
  “那我不戒了。”
  小张就没了音讯,她显然不信。门被推开,闯进来一个年轻女孩,模样甚是俊俏。
  “老板您叫我?”
  “你叫丽丽?”
  “是啊!”
  “多大了?”
  “十七!”
  “我不信。”
  “不信您试试?”
  而后在我新婚前一晚,我护了人生中第二个失足。恰好她也叫小丽,所以严格意义来说,我护过的失足,只有小丽。
  此刻我的未婚妻正在婚纱店盘头做嫁妆,而我赤身裸体与小丽缠抵在一起。时而想起,罪恶的快感如电流走过全身。
  灯光昏黄厚重,沉沉打在我俩身上。我挪了挪角度,看到小树苗进出在那个地方,就像一根羸弱的羊鞭摆在没有火的木炭上烧烤。
  “你还有烟没?”我问她。
  “没啊!”女孩专心致志的收拾自己的东西,像愉悦的劳动人民,收割好了麦子,开心的回家过年。
  “做多久了呀?”
  “几个月呀。”女孩套上衣服,麻利又迅速,对我莞尔一笑,“老板下次来再叫我呀,我带个姐妹儿一起伺候你!”
  “不陪我坐会儿吗?”
  “下次啦!”说完,带上了门,把我独自留在昏暗的房里。
  我百无聊赖,躺在床上看手机。
  小丽的QQ头像是蓝色头发的系统头像,从来没有亮过。我怀疑她是不是忘记了怎么上QQ,又或者忘了号码或者密码。
  可是她的签名改成了,“小丽永远爱小祥。”
  是在给她申请完QQ的第二天早上,她自己跑去改的。
  这么多年,也是不经意的就过去了。小丽的名字始终像盘根错节的植物,扎进我的心里。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只能隐约拼凑起小丽的音容笑貌,可是很多次在梦中,我都再也看不清楚她的脸。
  这才发现,我们连一张合影都没有。在一起只顾着吃饭和上床,青春是来不及享受便开始缅怀的经历,这过程全部都是暴走的肉欲与食欲。
  刚买电脑那几年,给小丽留言是我每天必备的工作。我对她寒暄,跟她嬉笑,时不时凶她一凶,很少眼泪鼻涕的求她回来。
  小丽现在,孩子应该都很大了吧。或许会像小丽一样,有雪白的皮肤黑亮的头发,健硕又温柔。我要是抱他,他应该也会用好听的普通话问,“叔叔,你是谁呀?”
  可能小丽也胖了,至少不会太走样。每天在她身上践踏的汉子,应该是皮肤黑溜溜的农村人吧?听说有点关系,难不成会是小县城里肥头大耳的小公务员?只见他在小丽身上动不几下,就交了枪,气喘吁吁的红了脸,像我第一次见小丽时一样,而小丽也温柔安慰他,两人说着说着,便笑了。
  时间过去了那么久,我根本都不会哭了。“像个男人一点!”小丽的话时常在心底响起,在我每一个撑不下去的瞬间。

  


  小丽走的那天我也没哭,像终年笼罩在这个城市上空的薄雾,揪心不止。
  在候车室,小丽买了本杂志,准备路上看。我坐在她旁边,看守着她的大包小包。
  小丽异常的冷淡,看得出来装的也很勉强。
  她随手翻书看扉页,忽然对我说,
  “小祥你看,这首歌我会唱诶!我唱给你听好不?”
  我看,是杂志的最后一页,印着通俗歌曲和简谱,歌名叫《风筝》,歌手是孙燕姿。
  在人声鼎沸的火车站里,小丽在我耳边轻声浅唱,一如她每日在我枕边轻轻的喘息。
  仿佛世间只剩下我们二人,音符错落有致的跳跃着,句句伤神。
  我只盼时间过的再慢点,若洪荒仍有主管,请将我们永远抛弃。
  我送她上车,安顿好,怕过路车走的急,便下去在月台看她。
  隔着模糊的车窗,小丽的脸就此在记忆里道别,从此再无音讯。



  半夜还是去陪了小张,虽被她责怪,但看得出她蛮开心。
  天快光时,我们坐不同的车分头回家。几个小时后,在乱哄哄的喝彩中,我被司仪鼓励向小张表白。
  小张的婚纱是影楼租来的,在镁光灯下有些黯淡。她依旧挂着不冷不热的笑容,宛如这个社会精心培育的淑女一般,亭亭玉立的站在我的面前。
  在我遇到小丽之前,小张这样子的女生,一定是我心目中的完美女神,当时若知此日,定死而无憾矣。
  可小丽偏偏非要给我打上一枚烙印,像军荼利养的孔雀王,让我懵懂之年遇到极限的经历,让我而后的日子都成了废墟。
  塞翁失马,安知非福?
  若我可以一直普普通通的活过来,那么今天,我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忽然间好像明白了小张那不屑的笑,她似乎在说,“你这样的男人,能娶到我,不是天大的幸运吗?”
  是的,是的,以前来说的话,是的。
  真的,对不起。
  台下的人起哄的热切,瓜子和糖块时不时丢来。我看着小张,她也看我。她的眼神很古怪,就像前几天她收拾屋子时,随手扔了我的那件T恤。
  那是我们第一次吵架。换句话说,那是我第一次对小张反抗,甚至动怒。小张自然不吃我这一套,一个电话弄得两边家里鸡犬不宁,四个老人轮流给我道歉疏导,谁也不知道扔了件破衣服,怎么就这么大仇了?
  小张心里一定清明的很,那件T恤几乎洗得破了,纤维与棉料近乎透明,还藏着不扔,不是信物,又是何物?
  她轻而易举的打碎了我与小丽的来世。
  灯光让我有些眼晕,小张的脸看起来更加趾高气扬。
  主持人又在催了,逼我说一些我从未说过的话。
  小丽结婚时,会听到什么呢?怎样的话就能让她眉眼弯弯了?
  “不工作了好吗?”我问小张。
  “你养我啊?”小张冷哼。
  “我爱你!”我冲口说出这句,小张和主持人都楞了一下,这好像不是电影里的原词。
  莫名其妙的桥段还是让观众们沸腾起来,主持人宣布开席,我俩就退了下去。
  几个朋友随着我们,去换衣服的路上,准备给包间敬酒。
  路过分叉口时,小张落下一步,让过几个伴娘,在我身后道,
  “我也爱你啊。”



这里是分割线


小张和小丽(二)

  转过山路,村子静静躺在和熙的日光中,远远看去,蜿蜒小溪穿村而过,一座石桥横跨水上。那男生在颠簸中醒来,朦胧的问我些什么,我都答了。油腻的车窗外是耀眼的白,将层层林木铺满午后的味道。他深色外套的纹路都被映了出来,细密而粗糙。在村口的梧桐树下了车,举目望去,是有些年头了,枝木繁繁攀上了天,挂满了紫色的花,落下阵阵清香。路的两旁载满了油菜花,约莫齐膝高,更显得路长而窄。好在走得不远,便入了村。一如远远所见,村子静得极了,没有鸡鸣狗吠,也不见人言细碎。似乎风都不在,可以听得阳光流淌下来的声音。

  屋与屋之间的挨得很近,砖瓦层层叠在一起,缓缓挑起小的飞拱。男生细瘦的背影在狭长的过道中,外套的颜色又暗了些。路过一处空地,见到一群老人拍集体照似的坐成高低三排,其乐融融的笑着。阳光从他们深壑的皱纹里漏出来,把黝黑的脸抹得精亮。老人们后面是一条古风走廊,颇有园林味道。我们上前跟老人搭话,老人只和善的笑,并不应声。男生索然,也不叫我,便去了后面走廊。我想去追他时,却见走廊转角处陡然出来一人,穿红色清宫服侍,离男生很远,却鬼魅般冲到他身旁,他应声而倒。我也吓得醒来。



  车子进站,我还有些晕沉。下来时,青青早已等在那边,穿一袭翠绿的衣裙,远远看去好似一朵合花。
  “没看过电影吗?”我笑着问她,她一愣。我戏谑她,“来这么早干嘛?”
  她反应过来,笑了,“约好的时间嘛。”我拢起胳膊,她便顺从的挽着,长发丝丝落在我的手臂上,柔痒的很,像是被猫在舔。
  “今天带了些什么?”放映后不久,我就觉得无聊,开始打青青小零食的主意。
  “嗯……”她拉开包包,翻了一下,“桔子,还有一个苹果。”
  “苹果要怎么吃啊?”
  “削皮呀。”
  “在这儿啊?”
   “你要吃吗?”
  我扫一下周围的人,莹白的光照得他们的脸很像复活岛的石像,各个庄严肃穆的。
  “要!”
  青青就从包里拿出一只塑料袋和一把小刀,咔哧咔哧削起苹果来。片刻好了,她削下一块薄片,用刀叉着,自己碎碎的吃了,把那大半个都给了我。
  “跟你在一起总让我想起我过世多年的外祖母。”
  青青就笑,鼻梁上是细细的皱纹,“那你喜欢吗?”
  我把苹果核放进她腿上的塑料袋里,和那些削掉的皮再次骨肉相连。
  “非常喜欢!”

  散场后天色尚早,我就哄骗青青去我家吃饭,青青以为要见家长,吓一跳,“我们才认识多久呀!”
  “好几个月了啊。”
  “那多不好呀! ”
  “没事儿,我家没人,就咱俩。”
  “那也不好啊,孤男寡女的。”
  我看她一脸认真,加上那身衣服,颇似路边的邮筒,每天收发时间一丝不苟,固执的一窍不通。
  “你又不喜欢去外面吃!”我没好气。
  “那就各自回家呀。”
   “我家没人!”
   “也是哦,”青青沉吟一会儿,做了个艰难的决定,“那我请你吧!”
   “你拉倒吧!就你那点儿工资,办个公交月卡都得是预付费的!”
  “哪儿有啊——?!”
  青青惊惶失措,我就喜欢她这种缺心眼的风格。她着急辩解,“我都是走着上班的!”她以理据争,强烈要求请我吃饭,我推辞不过,也就从了。开始她说请我吃饭前的犹豫,我还以为是心疼钱,后来我才发现我错了,而且错的离谱。她带着我从蔡东街横穿解放大道,继而翻山越岭,斜刺刺杀进光辉街,后七晕八拐,似乎走过万千小店,我们终于在一处大排档落了脚。天色恰好沉沉掩来,一如我酸痛的膝盖。
  “你是如何做到在几秒钟时间里规划出这么完美的路线的?”
  “蛤?”
  “我们刚刚逛了大概多少间店?”
   “呀!不提那个了,开开想吃什么,尽管点好了!姐请客!”
  “我好像比你大吧?”
   “那妹请客!”
  我接过那油腻的塑封菜单,斑驳的泥垢愁云不展的糊在字面上,零零散散也就那么几个菜。
  “一个锅仔,一份口味虾,一碟毛豆。”
   青青谨慎询问,“吃的掉吗?”
   我瞪她一眼,“我请——!”
  青青唯唯诺诺退了下去,趁我不注意溜去跟老板偷偷吩咐,远了依稀听得“就我们两个人,不用太大份……”   回来后见我不爽,谄媚问道,“吃桔子不?”
  “谢了。”
  “那,喝瓶啤酒吧?”
  “你别给我那三块的那种!”
  “嗯嗯!再烤两个鸡爪吃好不?”
  “去吧。” 青青便欢天喜地的去了。

  果真,老板用袖珍可爱的小碟,各装一份虾子和毛豆,锅仔也是18块钱的那种小锅。那5块钱的雪花骄傲的杵在桌子上,霸气的虎视脚下铁盘里两只干瘪的鸡爪。我看别桌热气腾腾的大火锅冒着烟,暗器般的铁签散了一桌,琳琅满目的酒瓶倒映着厨子翻滚的火,第一次尝到了隔岸观望大美利坚的滋味。青青忍痛把两只桔子都刨了,放在烤鸡爪的盘里,像是开了两朵畸形的花儿。
  “别发小脾气了,再不吃就凉了。”
  “我看起来有那么小心眼儿吗?”
  “看上去,是的啊!”
  “你眼有问题!”
  “希望如此吧!”
  青青给我倒上酒,又把鸡爪都推了过来,自己在那边磕毛豆。
  “看你也不像是偏远山区的难民啊,怎么如此拮据?”
   青青窸窸窣窣把壳子吐在一边,不服气道,“这叫会过日子好吧?”
   我冷哼,学小沈阳,“可不是,人死了,钱没花了。”
  青青笑了会儿,接道,“你好,你人活着呢,钱没了!”
  “滚滚,吃饭!” 青青一边笑一边又给我斟上酒。
  吃过饭,站在路边,夜风习习的。青青望着街对面的人潮发呆,我问,“接下来去哪儿?”   青青回过神,“都快九点了呀,你明天不上班么?”
  “上啊,又不打紧,你那儿不也没事儿么。”
  “要打卡的呀!”
  “人事代理请自重。”
  “蛤?”
  “说的跟个事儿似的,你们单位那么清闲。”  
  “哎呀,态度要端正嘛。”
  “给老干部跪了!”
  拉扯一番,青青试探着要再去逛逛,被我无情打断,一来二去,还是弄去了我家。
  “你家都没人的啊?”青青探头探脑问着。   
  “他们都在新房子那边,这套老宅子准备卖了还贷。”
  我打量青青的背影,虽然瘦,也玲珑有致。漆黑的头发散下来,快到腰际了。我从后面抱住她,嗅到她不施粉黛的体温味。   
  “这房子也挺好呀,卖了多可惜啊。” 青青毫不在意我的突如其来,自顾自说着。
  “新房子很贵啊,不卖哪里有钱。”
  揽她一下,转过来,准备亲她的嘴,不料被她戳一下肋骨,躲了开去,嘿嘿问道,“你想干嘛?”
  我心里话,干你。表面说,“啊,毛豆吃咸了,请你帮个忙。”
  青青信以为真,忙道,“那我去烧壶水吧!”
  于是便像到了她家似的,我拘谨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她进进出出的忙活,最后给我沏了杯热茶。先前喝了一肚子啤酒,我现在看见这浑黄的液体就不高兴。

  开了电视,青青翻着找智勇大冲关看。
  我笑她,“要不要也带你去参加一次啊?”
  “诶?我怎么行呀,肯定第一关都过不去。”
  “不试试怎么知道?”
  青青回头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见我危襟正坐,哼哼道,“少来了你,肯定是想看我掉到水里的样子!”
  “小人之心。”   
  “衣冠禽兽。”  
  我逮到话茬,佯作愤怒,夸张的跳起来,又扑向青青,吓得她尖叫一声,随即想到是在我家,又惊恐的张大眼睛看我,不敢做声。她的呼吸里有锅仔和口味虾的味道,鲜香麻辣的。   
  “你猜猜我想干嘛?”我压低了声音问。
  青青依然很害怕的样子,哆哆嗦嗦问,“先生你想吃毛豆吗?”
  我就吻了下去。
  顺着她的脸蛋往下摸去,那翠绿的丝质涌入掌心,继而游到她胸前质地颇硬的海绵上时,青青像个武林高手般,不经意的架开了我的手。我缠着她吻,假装刚刚只是个意外,被拆下去的手在她腰间停了会儿,感觉她的注意力已经被转移了,又兴冲冲的攀了上去。不料青青又利落的逮住我正意图不轨的手,我用力,她也用力,我便急了: “搞毛啊?!”
  青青吓一跳,“没搞毛啊?”
  我压着她,见她傻乎乎的,还牢牢攥着我的手,一脸认真相。僵持了几秒钟,我怏怏的下了沙发,坐一边抽烟。青青见状便把烟灰缸递来,放我跟前。我一肚子闷气,青青也不说话,电视里是参赛者和主持人欢乐的笑声,跟我们这里仿佛阴阳相隔。这时一个彪呼呼的参赛者自我介绍的时候开始唱歌,是五音不全的《青花》。青青的耳朵明显尖了一下,硬着头皮偷偷扭过头去看。
  “有这么好听吗?” 青青急忙转回身来,不吭声了。
  “问你话呢。”
  “还好啦。”
  那人还在唱,原本平淡无奇的歌他居然唱破了音,青青又忍不住偷看,我就笑了,青青看我,也憨憨的跟着陪笑。

  送她回去的路上,烧烤的灰烟依旧占据了整条街,随着忽明忽暗的火星,绕上了天。过高银街不久,桂花的甜味洒下来,让人心情愉悦。
  青青问我,“你还记得《八月桂花香》这首歌不?”
  “罗文唱的那个?”
  “嗯嗯!”
  “那叫《尘缘》好吧?八月桂花香是电视剧名字。”
  “开开记性真好啊!”
  “是你太差了。”
  青青像只小狗一样撒娇,“那你给我唱一下好不?”
  “不好。”
  “就唱一下下!”
  “尘——好,唱完了。”
  青青停下大惊道,“怎么可以这样呀?”
  我见左右人不多,一把抱她进怀里,“你不也是这样?”
  青青反应过来,夜色下看不清她的脸,喃喃道,“诶你别闹了,有人呢!”
  我就松了手,“那我以后给你唱啊。”
  青青哼哼,“小心眼儿。”

  又一个周末,我在家打游戏,青青电话打来。
  “在干嘛呀你?”
  “蹂躏小妹妹。”
  “蛤?”
  “带队打露比。”
  “啥跟啥啊?”
  “游戏,魔力宝贝。”
  “好像见过诶?很老了吧这个?”
  “这是SF,能耐得你!打电话干嘛?”
  “怕你在家发霉呀,致电关心一下。”
  “你又在逛街?”
  “是啊,跟小琳一起呢。”
  “我就纳闷了,你又不买,老是逛个什么劲儿啊?人家男的看AV还撸一管呢,你倒好。”
  “有时也买的呀!”
  我一分心,螳螂打死了露比前面的刀,于是看到了漫天大流星。
  “行了你,没事儿别废话了,我这人都快死完了!”
  “嗯嗯,中午出来吃饭不?”
  “又你请啊?”
  “小琳请,说想见见你。”
  “我见她干嘛!” 青青一下语塞。这时最后一个队友也被露比撸死了,屏幕交叠,我顶着伤回到了法兰城。
  “算了算了,你们定地方吧,我赶过去。”
  青青明显开心起来,忙不迭的嗯嗯嗯。

  在环城北路一家烤鱼店见到了青青和小琳。之前听青青说过,她和小琳是一起在外打工的同乡,回来后一直没找到工作,就在自己家附近开了个服装店,闲来便与青青逛街,日子倒也悠闲。青青见我来了,奋力的挥了挥手,样子特傻。小琳的穿着有些OL的感觉,一直对我微笑。
  青青一指,“小琳。”
  我点点头,“久闻大名。”
  青青又一指,“杨继开。”
  小琳欠身一笑,“如雷贯耳。”
  菜上来后,她们两个悉悉索索的说些什么,神情转而变得越来越严肃,眉宇间都是忧国忧民的神色。
  “说什么呢?” 她俩一顿,交视一眼,又齐齐看我。
  过了小会儿,青青沉痛道,“刘德华有女朋友了。”
  我举杯,“看来你没机会了。”
  青青带着悲呛的神色,说了句刘德华的经典台词: “这辈子而已。”

  都喝了些啤酒,话多了起来。见小琳长得也不错,就问,“小琳对象是干嘛的呀?”小琳叹一声,“以前喜欢过一个搞乐队的,现在孤家寡人。”
  我跟着悲呛,“原来是同道中人。”
  青青眉毛一挑,“蛤?!”
  “敬你!”我和小琳单独碰杯,“众鸟皆有所归兮,凤独惶惶无所栖。”
  青青“哎呀哎呀”的拧我,气力却不大,我们都笑翻了场。
  “继开真幽默,青青总是那么有福气。”小琳言不由衷的赞道。
  我听出话茬,掐住青青后颈,恶狠狠的问,“姑娘艳福不浅啊!”   
  青青忙不迭把嘴里的鱼刺吐出来,惊恐的看我,又看小琳,两手连摆。好半天才把东西咽下,都结巴了,“我没没没啊!”我和小琳又是一阵乱笑,气的青青在下面使劲掐我腿。

  “店里生意怎么样啊?”
  “就那样呗。”
  “我也就奇怪了,你自己都开店了,你们俩还整天逛个什么劲儿啊!”
  青青接过话,“你懂啥,这叫科学调研,充分了解市场需求量!”
  我大惊,“青青你怎么了?青青你醒醒啊!为什么毫无文化的你会说出这样深刻的话?你到底是谁?”
  青青气阻,想反驳又没口才,憋了半天才恨恨道,“小琳常这么说!”   “难怪。”我和小琳用眼光惺惺相惜的交流,青青就故作咬牙切齿状。
  看她们感情这么好,突然就问,“在外地的时候你们也一个单位的啊?”
  小琳楞了一下,跟青青对视一眼,吞吐道,“算是吧。”
  “是做什么的啊?”
  “就是工厂啊,灰色的回忆,还是不提了吧。”
  我对青青撇撇嘴,青青立即回咬,“干嘛?!”
  “你做场妹的时候,没被别人一碗炒河粉就给骗走吧?”
  “啊啊啊开开你个大混蛋!”
  我跟小琳都快笑岔气了。下午被她们拉去逛街,直到天色渐晚。路边等车时,我跟小琳站在一边,关切的对青青道,“要我们送你回家吗?” 青青的脸在夜色下衬托出酒红色,被远处扫过的灯光显得格外好看。她气呼呼的挽住我的胳膊,很是用力般,又把我们逗乐了。
  “物归原主,那就不闹啦。”小琳道,“今天很开心。”
  青青过去拉着她的手,“我也很开心。”
  “那就明天见。”
  “嗯啊。” 小琳跟青青挥挥手,顺带着对我挥了一下,便转身走了,几许车间穿过,便不见了。
  “然后去哪儿?”我问。
  “你说啊。”
  “去你家。”
  “蛤?不行啊,我家有人啊!”
  我笑,“那就去我家,我家没人。”
  青青好像又脸红了,低着头不说话。我就牵起她的手,放在我的臂弯,她又顺从的挽着了。

  在超市买了些菜,青青执意要做晚饭。
  “这是啥,可以吃么?”
  “茭瓜啊。”
  “我记得不是要切片的么?”
  “去皮切丝也很好吃的。”
  “姑娘当真不曾诓我?”
  “滚滚,去看电视吧,这儿烟熏火燎的。”
  “图样,我犯烟瘾的时候,常在厨房扮吸油烟机。”
  “啥?”
  “炒你的菜!”
  青青总是一副娇憨相,唯独做饭的时候除外。那神情从容不迫,手腕锅铲游刃有余,颇像武林高手。有时翻炒的弧度大了,从后面看,屁股也跟着一抖一抖的。
  “突然很想吃带皮五花。”
  “那你不早说!”
  “现在也不晚。”
  “超市好远啊。”
  “先吃饭吧。”我把炒好的菜端出去。
  “那你的五花肉怎么办?”青青拿毛巾卷了卷湿辘的手。
  “先吃饭吧!”我笑得猥琐极了。

  茭瓜炒蛋,番茄炒青豆角,白米饭。吃过后,我衷心的赞美,“所谓眼瞎耳聪,脚瘸手健,还真是有道理啊!”
青青在收拾,一愣,“手贱?”
“我是在夸你烧菜好吃!” 青青疑神疑鬼的端起碗筷,嘟囔着进厨房了,“手贱……?!”
半晌刷洗完回来,坐我对面,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我手咋贱了?” 青青一脸诚恳的样子,希望得到忠恳的意见,否则她可能会跟我同归于尽。
“我是说,盲人一般听觉都好,腿脚不好的人胳膊都比较有力气——缺短补长嘛!”
“那和我啥关系?”
“就是脑袋笨的人烧菜比较好吃啊。” 青青又揣摩了一会儿,才似懂非懂的装出要发怒的样子来。
我昂然不惧,怒喝,“想干嘛?!” 青青吓得一惊,便又被我扑倒在沙发上。

我们吻一阵,要继续,又被青青下意识挡住,我问她,“看过圣斗士星矢没?” 
青青乖巧,便去寻思,“小时候看过吧。” 
“同样的招式,第二次对我不管用的!” 

  青青没来得及招架,便被我从下摆探进手去。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原本跳的很快的心突然平静了,犹如SY过后的感觉。我俩就不动了。青青的脸上也看不出喜怒,我不说话,她也就不言语。隔着细滑的皮肤,青青的体温逐渐流过掌心,蔓延进来。想起小时候,很热的天,买来可乐,在很渴的时候,也非得放冰箱里冻透了才喝。
  “青青我们结婚吧。”
   青青撅嘴,“感觉很像小学生啊。”
  “什么意思?” “你骗女孩子做那个,手段太幼稚了啊。”
  “认真的!”
  青青一愣,“那你再说一遍。”
  “我们结婚……”
  “好啊!”青青抢答道。
  
  那天起我们约定,不谈过去,只问将来。虽然我不知道青青是不是处女,但我想我不是很在乎这个。我只想,把彼此的第一次,留到结婚那天才是圆满。青青开心极了。有了约定,便肆无忌惮往我家闯,像唐僧一样,也不管人家受得了受不了。穿稀薄的棉质衣物,在我面前横冲直撞。
  “我说,你敢穿的再少点吗?”
青青低头思量一番,“也还好啊!”
“好你个头啊!”
“你不喜欢啊?” 红烧五花肉谁和尚都喜欢,可是他吃不了。
“你单位不忙啊,老往我这儿跑。”
“我是人事代理嘛,我自重。”
“小琳呢?”
青青闻言,喜不自胜,“交男朋友啦!”
我也挺感兴趣,“干嘛的?”
“也是上班的啊。”
“条件怎么样?”
“挺好的呀。”
“那就好。”
我打着游戏,青青就跟猫似的趴在我腿边,“我和小琳说好了,谁先结婚,谁就做谁伴娘。”

  我带队过索奇亚,小心翼翼的躲着热砂,“那不惨了。”
“惨什么?”
“传说常给人当伴娘会嫁不出去的。”
“怎么可能——”
“别人说的。”
“不可能啦!”
“但愿如此。” 青青把头一侧,贴在我腿上,我登时就有了反应,谨慎的看她,却见她若有所思。
“想毛呢?”
“想小琳啊。”
“有什么好想的。”
“万一……”青青把头侧到我这边,“你不要不娶我啊!” 说得怪可怜的。



  近来又做那梦,断断续续的,在那个祥和的村子里。阳光依然温和如水,静静的汇入村里的小溪。我遍寻不着与我同来的男生,便漫无目的的在村里走。寻人问路,也没人答我,都笑眯眯的摆摆手,毫无声息。在一片高阔处,村容尽收眼底。来时的梧桐,像株小草般插在村口。老人们依旧齐坐在空地处,他们身后不远,便是那男生消失的回廊。我猜男生应该在那里面,可我心里充满了恐惧,想那小道,竟似毒蛇般蜿蜒在眼前,令我动弹不得。犹豫了好久,下定决心去了。一路走得飞快,日光从耳畔掠过,温暖的有些虚假。在那路口,才发现这回廊竟高的离谱,比之前看到的要高出几倍不止。我回头去看,老人们入定般的望着远方,未曾有人注意我。踏了进去,便好像进了另一个世界。外面原本橙黄的阳光立时收得没了,这漆黑的回廊内陡变成了夜晚,栏外的景色也成了青山蓝黛,一副夜深人静的模样。走了些许,也不觉得怕了。放开了走到尽头,居然是一片折下去的石阶山路,过道旁是高耸的石壁,月色不知从何处漏下,轻轻的铺满前路。去留之间,梦便断了。



  近来天天不回家吃饭,家人自然起疑,于是就把我和青青的事儿说了。
我妈埋怨,“处多久了,也不跟家里说声。”
“也就几个月,没想到发展的这么快。”
“小孩做什么的呀?”
“社区的。”
“挺好啊!”
“嗨,人事代理。”
“这样啊……什么学历呀?”
“哎呀,找老婆关学历什么事情啊真是。”
“那家里是做什么的啊?”
“就是普通农民。”
“谈的来吗?”
我笑,“谈不来不早散了。”
“不是那意思,我看这小孩文化也不是很高,你们有共同语言吗?”
“又不吟诗作对,青青很听话的!”
我妈想了一会儿,忧虑道,“你们先谈谈看吧,别把话说的太死,以后的事儿慢慢来……”
  我有些不耐烦,“妈,我跟你说,上那几年大学在这个社会真的屁用都没有,八十年代早就过啦,高考早就没有七九年那么神圣了!如今这四年本科就和义务教育一样,都普及了,满大街都是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说实话还真没职专生就业容易!”
  “你看你怎么把话扯那么远。”
  “不是我扯的远,毕业那会儿我也狂的不行,我也认为天生我才我也觉得我能治国齐家,以前听你的,亲也相了,对象也见了,结果呢?不还是遇到一个个和我一样无知的笨蛋!”
  “你这孩子……”
  “我也想和大老板的孩子结婚,我也想一步登天——我幻想了很多年了,我比谁都想!可是我在社会上浮沉了这些年我才发现,我是一个比任何人都普通的平头老百姓,满大街都是和我一样的人,我只能与我同一个世界的人结婚生子,青青对我来说,已经是一块意外的瑰宝了!”
  我妈也动了气,“人事代理!临时工!说不定那会儿就给人辞了,虽然不想你攀龙附凤的,但起码也得门当户对吧?她家都是农村的,对你将来能有什么帮助?到时候乡里乡亲一大把,还得各个麻烦你——我跟你说,你还小,很多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不也就是个合同工?还不是你和我爸四处找人才给安排了的?我就是个小人物,我就想过踏踏实实的生活,也就因为我上过大学,我才知道上过大学的女生是多么不靠谱,她们把最纯粹的感情都留给了学校里会打球唱歌的高富帅,散场了又想回家来‘告老还乡’?拉倒吧,对我来说,一个傻了吧唧的农村女人,比一个衣着时尚会说英语的大学生好了不知多少倍!”
听到这里,青青一脸惊恐,见我停下,便追着问,“然后你妈怎么说?”
“我妈说:‘那好!要是让我看到那个小村妇,看我不整死她!’”
“蛤?!”
“骗你的。”
“那到底怎么说的啊?”
“还能说什么啊,生闷气去了呗。”
“你怎么能这样气你妈啊!”
“是她不明白。”
“可她是为了你好啊。”
“我知道。”
青青正色看我,严肃道,“开开,你以后不能这样,知道吗?”
我翻她一眼,“能耐了?还没过门就想讨好婆婆?”
“我认真的。”
“我不也是?”
午后的太阳落在厚重的窗帘上,映出青青侧脸细小的绒毛。我去摸她的脸,她躲也不躲,依旧有些生气的盯着我。
“我知道啦。”
“好孩子。”青青附过身来,在我额头上啄了一下。

  家回得少了,青青自然就扮演起保姆的角色。我在里屋打游戏,见她穿梭在客厅和卧室间,要么洗衣做饭,要么打扫卫生。看她的神情,悠然自得的样子,好像在做一件顺其自然的事情一样。
  我招手,“过来过来。”
她不依,“等我把这件衣服晾上啊。”
  记得以前在书上看过:所谓爱情,就是心甘情愿想为对方做些事,让对方开心。
  看她端着一盆甩干的衣物“哒哒哒”的去了阳台,我就跟了过去。  
  “什么事儿啊?你往后站一点,别弄你身上水。”青青推我一下,然后别过头,一抖衣服,霎时间飞舞的细小水星铺我一脸,凉丝丝的 
  “看你劳苦功高,准备犒劳犒劳你。”
  “真的呀?”
  “君无戏言。”
  “你怎么犒劳我啊?”
  “帮你生个孩子怎么样?”
  “啊?我不要!”
  “不要?”
  “现在不要——你不是说了,现在……”
  “骗你的。”
  “蛤?”
  “现在要孩子是骗你的,你怎么这么笨啊!”
  “我是村姑嘛。”
   我乐了,“看姑娘衣着打扮,颇似城乡结合部之人,不知姑娘QQ号是多少,容小生一探究竟。”
  “什么意思?”
  “你QQ多少!笨死了!”
  展平的衣服后透着青青的身影,她探出头,“我没有QQ啊。”
  “今年是哪年?”
  “二零零九年啊!”
  “QQ都出了快十年了你没有?骗鬼啊!”
  “很久以前朋友帮申请过啊,后来不记 得了。”
  “骗鬼。”
  “真的——!”
  “该不会私藏着小情人小老公什么的,不敢告诉我吧?”
  “怎么可能——?!”
  “你没上网聊过QQ?”
  “没啊。”
  “一次也没?”
  “有过一次。”
  我看青青一脸诚恳,不像撒谎的样子,突然就很开心,掀开湿哒哒的衣服凑过去,青青大惊,“你干嘛啊?弄湿你衣服的……” 还没说完,就被我堵住了。
  经再三商议,青青索要三个苹果作为奖励。我本想去超市随便拿几个,可青青执意要去菜市场。沿路铺满了彩色的花砖,青青背着手,一颠一颠踩在盲道上,发际在腰间跟着一跳一跳。她的手白皙葱嫩,懒洋洋的勾在一起,如果牵起来,应该软绵绵的。
  “喂。”
  青青停下来,“干嘛?”
  “过来过来。”
  青青就跟个宠物狗似的,撒欢跑来。我拢起胳膊,“你是离异妇女啊?跑那么远干嘛。”
  青青一脸委屈,鼓起嘴,挽住了。到了菜场,水果摊上有四块一斤的烟台苹果,也有两块一斤的本地苹果。青青扯个塑料袋,就要拿两块的。
  “我犒劳你,拜托给个面子吃顿好吧!”
  “这也不坏啊!”青青挨个检查翻看,麻利的挑了几个,“红富士有种崇洋媚外的感觉,而且口感没这个甜。”
  “你刚刚说啥?”
  “崇洋媚外啊,富士啊。”
  我作五体投地状意欲跪拜,青青吓一跳,“你干嘛?”
  “好深奥的成语啊!给爱国达人跪了!”
  青青小幽般的思索片刻,“这不是成语吧?”
  我没兴趣跟吃个苹果都能吃出民族感情来的文盲说话,便去把钱结了。回到家,青青迫不及待去洗苹果,我在她背后看她一扭一扭的屁股,禁不住问: “你是有多喜欢苹果啊?” 青青想也不想: “最喜欢了!”

  我没心情再搭理吃个苹果都能欢天喜地的人,便回房间玩魔力。我在东银行前刷屏,“打犹大的+++++啊,还差9个!” 青青托着个盘子进来,上面摆着切成小块的苹果,像一艘艘即将出海的衡阳号,意图收服大和失地。盘子摞在我烟灰缸上,青青啃着苹果核,“给你的。”
  “你吃吧,我又不是乔布斯。”
  “啥意思?”
  “我不吃!” 青青哦一声,撅着嘴端起盘子,坐床边吃边看我玩游戏。
  “哪个是你啊?”
  “这个。”
  “哪个?”
  “这个啊!” 青青凑过来,苹果都忘了嚼,仔细看清楚了,窃笑,“是个女的啊?”
  “不可以吗?”
  青青“嗯嗯”敷衍着坐了回去,在背后用博爱的眼光怜惜我,好像不经意发觉了我内心残酷变态的一面,她决定用母爱般的关怀感化我。我想解释一下,但觉得跟一个连QQ都没有的人讲这些未免太高端了,于是忍痛甘做变态,被她默默关爱。于是青青关爱道,“你玩这个多久了呀?”
  “很多年了。”
  青青更加关爱道,“这个好玩吗?”
  “你给我闭嘴!”
  青青露出一个现如今只有手脚冰凉的女生才会有的微笑,用几乎可以把我我因组不到人,在银行前跟个傻子似的挥手刷屏,丝毫不觉得很好玩。
  “你+人去干吗啊?”
  “打犹大 。”
  “然后呢?”
  “得称号。”
  “什么称号呀?”
  “传说中的勇者!”
  我本以为这个被取消了很多年,而如今在这个sf可以获得的经典称号,在我这样轻松淡然的说出来后,威武霸气的会把青青征服的一比一那啥。可是我错了,青青依然一副鲁豫有约的样子问,“然后呢?”
  “然后你给我滚!”
  月末,小琳的男朋友请我们吃饭,地点在小琳家。青青很是郑重的带我去逛菜场,好似前往欧洲采购军火的领导人,一丝不苟的。
  “小琳他们发展的挺快啊!”
  “是的啊。”
  我看她专心致志挑水果的脸,“我的意思是我什么时候也能去你家。”
  青青一脸惘然,“我家有人啊。”
  “小琳家没人吗?” 青青恍然大悟,笑说,“没人啊,她爸妈没接过来,自己租房子住。”
  想到小琳那清新脱俗的样子,自己在这个小城住,还撑着一个店面,确实不易。
  “那再给多拿几个火龙果吧!” 青青喜忧参半,“很贵诶。”
  “那就拿西红柿吧。”
  “蛤?!那怎么行!”
  “那就拿火龙果啊!”
  青青犹豫一下,撒娇道,“蛇果好不?”
  “你的怨念是有多深啊!直接拿两箱苹果吧!”
  “那个不好看……”
  “那你想怎样?”
  “就拿几个蛇果啊……”
  “行。”
  “真的啊?”
  “你赶紧的!”
  青青高兴坏了。

  小琳在她店铺附近的商贸城租了间一室一卫,虽然小点,却整洁利落。屋内也没其他陈设,一台本子,一张床。床头立柜上摆着一架塑料风扇,方方正正的。见我们来了,他俩欣喜异常,青青也欢喜的不得了,与小琳提着东西去了外面厨房。小琳男朋友与我约莫高,从长相上就能看出小琳千挑万选的抉择。
  他递我一支白沙,笑道,“我叫王玉峰,宝玉的玉,山峰的峰。” “杨继开,继承的继,开门的开。”
  于是便熟络起来。早些年我是看《流星花园》才知道“四人约会”这个概念的,无奈自身条件欠佳,能交到女朋友就是罕事了,更别提这么高贵的颇有些那啥俱乐部意味的活动。玉峰话不多,看着有些腼腆,与我寒暄了几句便坐在床那边吸烟。继而他折返拿了两个易拉罐回来,示意我把烟灰弹里面。
  “平时在这儿我都不吸烟,所以也没准备,你见谅。”   
  “好男人啊!”我啧啧称赞。
  玉峰干笑几声,算是敷衍,又没了话茬。
  我便问他,“你们发展的挺快的呀,感情很好吧?”
  “还好,小琳大我几个月,会疼人。”
  “真羡慕你啊!”
  玉峰笑,“羡慕什么啊?”
  “我家那个笨蛋,小我好几岁,智障似的,整天要我照顾她。”
  “不会吧!”玉峰惊道,“听小琳讲她很成熟的啊,在外面常受青青照顾呢!”
  “小琳骗你的。” 玉峰一愣,眉宇间神色和青青脑筋转不过弯时一模一样。
  我笑,“你说是那就是啦!”
  “是真的!”玉峰争辩,“小琳常这么说呢!”
  “好,好,可能我脚下有光环,削减了青青的智力。”
   玉峰也笑了,“你也玩wow啊?”
  “啊,那个太高端,玩不起。我玩魔力宝贝!”
  听到这么萌的名字,玉峰可能想从心底夸赞一下,但是由于来的太突然,便生生卡在了那里。

  不就外面传来下锅爆香的味道,我和玉峰还是断断续续的聊天,似病入膏盲的烈士,意犹未尽的说着当年的青春。既然说青春,就免不了下三路的话题。我旁敲侧击,“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明年年底吧。”
  “这么久啊!”
  “我还需要跟家里做做工作。”
  “好事多磨。”
  “是这样的。”
  “那,最快也得后年再添小孩了?”
  玉峰居然真的算了一下,“啊!差不多!”
  “不如现在奉子成婚呀!”我下一套儿。
  “这个……”
  “你们不会一直采取措施吧?”
  玉峰立马上钩,“是的啊!”
  我便做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嗯嗯,不节外生枝也是好的。”心里却为我和青青的纯洁性和坚韧不拔性暗自叫好。大抵世界上我这种好男人绝种了,玉峰这么娇憨的人,都忍不住下手了。
  玉峰倒也不傻,回马一枪,“你们呢?”
  我很少这样一愣,呆头呆脑的,心里恼羞成怒,面上则不以为然,“嗨,那事儿,都不稀罕了!”
  玉峰赔笑,“也是。”
  我大惊,他这淡淡一句,在我心里高下立判,我可是强撑着面子,他倒是真的对小琳这个小美女吃到腻了。
  我必须比他更淡然,“都这么大的人了,都不是小孩子了,哪能一昧的追求外在的快感。”
  我深深的装完一逼后,见玉峰没了声息,以为他已为我拜服,便心满意足的瞄他。只见他缓缓闭上双眼,喃喃大人两字,继而说了一句令我终身难忘的话: “孩子时幻想的,都是得不到的人;大人了,幻想的却是得到过的人。”
  说完进入冥想状态,脱离低级趣味的装之境界,化身为逼,傲立世间。他睫毛一跳一跳的,不知想起了谁。

  吃饭的时候我问玉峰,“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玉峰和小琳无辜的对视一眼,玉峰接道,“就是相亲啊。”
  我笑,“这么时髦啊!”
  玉峰问,“你们呢?”
  我不假思索,“五百年前一个漆黑的夜晚一份奇妙的缘分就在桥头上那一点火星开始。”
  小琳插话,“大话西游啊?”
  我机智果敢,“然后我隐姓埋名遁入华府潜心修炼成了一名斗志昂扬的小书童。”
  我笑着看青青,却见她闻言一震,并没有吱声。
  我怕她没有听清,便放缓了语气,“后来夺命书生杀来华府我以一当百换来美人归。”
  小琳道,“唐伯虎啊!”
  我们都笑,唯独青青若有所思。以她的智商,是听不懂这类笑话的吧。太有幽默感了也不好。

  回去的路上,三绕两绕,又走到那片栽着桂花树的路上。夏夜晚风迟迟吹来,桂花的甜味有些淡了。青青却一直郁郁寡欢,我便逗她,“给你唱段《尘缘》好不好啊?”
  “好啊。”
  “尘——”我立即收声,笑嘻嘻的看青青,她好像意料之中,并无太大反应。
  “你看上去不太高兴啊,怎么了?”
  “没有啊。”
  “从吃饭的时候就开始了,身体不舒服吗?”我坏笑着抱住她,手搭在她屁股上,“我给你揉揉啊?”
  本以为她会生龙活虎的挣脱开,在这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不料却安安静静的趴在我的怀里,不吭声。
  “没事吧青青?”
  她摇了摇头,蒸发掉洗发水的味道混了上来。我也就不再说话,就这样抱着她,任过往的人用各异的眼光审视我们。良久,青青退出来,站在隔我一步远的地方对我笑,笑得特别不真实,宛如梦中出现的那些老人,在永恒的时光中刻下难以复制的皱痕。 “开开,”
  “啊,我在。”
  “我爱你啊!”
  我笑,“有多爱啊?”
  “很爱很爱。”青青斩钉截铁。

  以往都是青青在我家陪我很晚后,自己再走回家,今天不知为何特别想送送她,于是一起走在去她家的路上。半路无言,只见车流如龙,缓缓的穿梭在这条城市中。有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车,就像与我的生活般遥远,好像注定不会出现在彼此的生命里。我也想不小心买个二手车,变成了塞伯坦人,我也想有宠物小精灵,我也想有个能下出钢铁侠的爹。生活得久了并不觉得自己可怜,唯有偶尔留心时才被自己的麻木刮得遍体鳞伤。其实我也会嫉妒,我也会羡慕。想了一圈,见青青乖巧的跟着我,一直未曾放下挽着我的手。皮肤之间的汗渍已模糊了去,有风而过,反而凉丝丝的。我偷偷的看青青,她并不是电视上那种好看的人,但是她一举眉毛一张口,我就可以联想得到她下一个表情。我无比的熟悉和喜欢她,我的心里或许曾经是一块坚硬的胶泥,而她恰好是那个可以雕刻我的模具。烙下她的字样,终生不改。
  “青青,”
  “嗯?”
  “明年暖和了,我们就结婚吧?”
  “好啊。”
  “我说真的。”
  青青把头靠过来,“我也是啊。”   
  我有些失落,我觉得她应该像以前那样,欢快的不得了才是。忽然远处有人叫我,我们停下去看,是个圆胖敦实的男的,气喘吁吁跑过来。来得近了,发现是个小学同学,很多年没有联系过了,没想到在这里遇见。寒暄一阵,同学要我手机号,恰巧我没带着,刚想说时,青青迅速的说了,同学一愣,然后一起笑了。到青青家楼下时,她便要我回去,我执意要她上楼我再走,青青就应了。她上去后我点上烟,揣着裤袋,悠悠的吸着。虽然我没有名车豪宅,也没有显赫家世,朋友也不多,混的也不怎么样,但是我觉得,遇见青青,是我这辈子迄今为止最大的幸运。到家后青青给我振铃,我给挂了,转身想走,电话又响了。
  “怎么了?”
  “想给你说件事啊。”
  “说呗。”
  “我们结婚后,我也不上班了,开个小店,好不?”
  “学小琳啊?”
  “不啊,上班工资也不高,还没有自由时间,没法好好照顾你和小孩啊。”
  “你想给我生小孩了呀?”
  “一直都有想啊。”
  “生几个呀?”
  “两个。”
  “龙凤胎啊?”
  “不啊,先生女孩,五六岁以后再要个男孩,这样姐姐就可以帮我看小孩了。”
  “你想要就要啊?” 青青想抢话,到嘴边又咽下了,我突然想象出她着急的样子,可爱极了。
  “就按你说的办吧。”我说。
  “生小孩啊?”
  “开店!”
  “哦哦。”
  过了会儿,青青说,“到家了给我发个短信啊。”
  “好。”
  “开开晚安。”

  曾经我觉得我的生活像《江湖行》里唱的:“见过许多我这样的年轻人,走啊走啊停下来那么伤心;这个曾是他们想要改变的世界,成了他们不可缺的一部分。” 现在我的生活变得很短,短到只有《灰姑娘》里的一句:“如果这是梦,我愿长醉不愿醒。”
  很多次我都想回到梦里,再去探探那片山水之寓的世界。我想在那片漆黑的回廊内,看看那个一直走在我前面的男生怎么样了。又或者,我只是贪恋那永恒的和曦,毫无纷扰的空气与潺溪。可是我好像再也回不去了,梦到各式各样的人和事,却再也没有踏上过通往山水之寓的客车。继而,我的运气用完了,天空好比倒过来的海,顿时让我无处可逃。九月的一天,看上去秋高气爽的一天,却成为了我一生中最黑暗的日子。那天过去很久以后,我都不想再回忆起当天目睹的一切。所以后来我常侥幸幻想,如果那些美好的都是梦境,不醒来该有多好。在我刚刚察觉出人生的微意时,为何又要生生把它打回原形?

  近来小琳和玉峰好似总在吵架,青青就抱着电话坐我床上给小琳支招献策。我在法蓝城东门转了一圈,想要个成品螳螂,不然我的肉水龙打犹大实在太不给力了。转了好久也没可心的,片上好友又喊我去做任务,我觉得我就跟青青似的,自己又没啥本事还总爱给别人添油加醋的。青青那边又唠唠叨叨说了好久,才忧心忡忡的挂了电话。 “加完血啦?”我问。
  “蛤?”
  “你也是传教吧,拿着个2及补血到处混经验。”
  “啥啊?”青青不解。
  “小琳她们怎么了?”
  “吵架了啊。”
  “那两人风轻云淡的,不像是会对掐的主儿啊。”
  “是玉峰啦。”
  “玉峰也跟个食草动物似的,会咬人?”
  “哎呀,就是那种老实人才认死理,没法沟通。”
  “什么事情啊?”
  “一言难尽。”
  “您刚才又用高贵的成语了!”我赞道。
  “别闹了啦!”

  到了晚上,青青要去看小琳,我执意陪同,青青开始还推却一下,后来也就从了。我们打车到了肯德基,玉峰和小琳早就到了,两人面前摆着一份干巴巴的薯条,玉峰跟前的可乐喝了一半,小琳面前一杯白水纹丝不动。气氛剑拔弩张的,我就笑,“两位老板谈生意呢?”
  青青暗地捅我一下,我便挨着玉峰坐了下来,跟小琳她们对面。这才看见小琳的妆补过了,显然哭了不止一次,眼白都泛红了。见我们来了,小琳尽量装得若无其事,青青赶忙握住她的手。
  “怎么啦这是?”我觉得这种场合还是以男方为切入点比较好,就问玉峰,“前几天吃饭的时候还好好来着。”
  玉峰木讷,看了我半天,欲言又止的样子,如此反复了几次,还是小琳把话接过来,“没事啊。”
  玉峰就看小琳,盯了一会儿,转过来看我,“嗯,没事儿。”
  我心里骂“看你那挫样儿”,表面还得暖洋洋的安慰他,“又没外人,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有时候当局者迷,大家一商量可能就清晰了。”
  “真没事儿,害你们担心了。”小琳惶恐道,“要吃点什么吗?”
  “我就不了,青青你呢?”我问。青青比小琳还焦急,好像当事人一样眉头紧锁,对我的话充耳不闻。我便去买了果汁和甜筒,回来时玉峰已经走了。

  问了小琳,说还没走远,我就追了出去。玉峰蹲在肯德基旁的台阶上,身后是硕大玻璃露出柔黄的光。门外与屋内一样嘈杂的空间,只是宽广了些。各异的灯洒在街面,照的的玉峰的脸格外落寞。我也过去蹲下,忆起黄土高坡的味道。玉峰摸索半天,递给我一根白沙。
  “多大事儿啊,难受成这样!”我抽口烟,“男人嘛,就得大度点!”
  玉峰没理我,幽幽吐了口烟,化作一条青色灰烟,渐渐融入到夜色里。
  “不想说?”
  “嗯。”
  “还跟不跟小琳好?”玉峰没吭声。
  “你要想拉倒,咱现在进去跟她说拜拜,完我陪你喝酒去,我请你!”
  玉峰还是不说话。
  我把烟丢一边,“你要想和她好,那也进去,坐那儿,不想说话就别说话,我给你们圆场,今天睡一觉明儿个就没事儿了,成不成?”
  玉峰吭哧一下,我就一把拉起他,回了屋里。这边也好不哪儿去,青青像慰问灾区的领导,一副“我来晚了”的博爱相,见我们回来也置若罔闻,只是拉着小琳的手,显得比小琳都难过。
  “甜筒呢?”我问。
  青青低声说,“我怕它化了,吃掉了……”
  “don’t push me my 啾啾!”
  “蛤?”
  “别动我的甜筒!”
  气氛登时更冷了,他们好像都没看过罗志祥耗到很晚,终是让玉峰送了小琳回家。临行前青青神色焦急的嘱咐小琳,被我收在眼里。待他们走后,我问青青,“军师,您给他们出了什么馊主意?”
  “我叫小琳别那么傻啊,什么都说。”
  “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啦,就是一些过去的事。”
  想起小琳落落大方的样子,与这个小城市格格不入的气息,禁不住问,“过去啥事儿?”
  “没啥事儿。”
  “做过小三?”
  “哪儿啊!”
  “那气质不是一般男朋友可以调教出来的啊。”
  “没有啦!”
  “有过很多男朋友?”
  “没!”青青斩钉截铁。
  “前男友和玉峰是杀父仇人?”
  “别闹啦!”
  “还是——”我一脸坏笑,“小琳做过小姐?”
  青青一下子愣住了,我也楞了,“不会说中了吧?”
  青青就傻了吧唧的,哭了出来都说女生间的友情华而不实,见青青这么手足情深我也吓了一跳,哄了半天,青青的泪还是大颗大颗往下掉,我来回跑吧台要了不少餐纸都被用光了。桌面上摆着肯德基爷爷被揉成一团的脸,上面蘸着青青潮湿一片的泪水。我把手搭在她背上,感觉她的脊柱一小块一小块的在顶我的掌心,像儿时抚摸过的小猫小狗。
  “不哭了啊,回头我劝劝玉峰,要是想得开,就别往心里去,要是想不开,趁早散了的好。”
  青青说,“小琳早就这么说了,玉峰不肯散。”
  “不肯散那就好好处啊!这废熊。”
  青青拉我的手,“他也很为难的。”
  “为难个屌,婆婆妈妈的,一点都不男人!左右就两个选择,任选一个不就是了!”
  青青叹口气,“小琳命苦。”
  我跟着附和,“就是,看我们青青,运气多好呀!”
  青青“唔”了一下。突然我心里猛的一惊——如果说小琳以前是做小姐的,她们感情又这么好,同在外打工,那么青青会不会也是?我的笑容一霎那就僵了,心里像有千丝万缕却又无法顺平,短短几秒脑内浮现无数疑问,想要问时,看到青青哭的凄楚的脸,这样的话又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橙黄的屋内是温馨的气味,角落游戏区偶尔伴出小孩子的尖叫,零散的几对情侣脸上都挂着一个模子里刻出的微笑。我盯着青青的侧脸,这个成为我女朋友好几个月,并将在之后几个月成为我的妻子的女人,一切都与这个情景万分吻合,丝毫没有风尘气息。我在这个小城市,从小到大都是普通而又平凡的活过来的,应该不会遇到电视里的桥段。又看了青青一会儿,我更加坚定这种想法。

  回到家,我给玉峰打电话。 “怎么样了?”
  “送回去了。”
  玉峰的声音很平淡,丝毫没有喜当爹的失落感。
  为照顾他的心情,我说话也尽量小心,“我问你怎么样了。”
  “没事儿。”
  “你很喜欢小琳吧?”
  “嗯。”
  “那就好好在一起。”
  “嗯。”
  “别想太多了,没用。”
  “嗯。”
  “别嗯了,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没有任何人可以干涉你的选择——现在和将来都是!我衷心祝福和支持你们!”
  “嗯,谢谢。”
  “睡吧。” “好。”

  开了游戏,我自己坐东门桥上,听脚下流水潺潺,脑中都是先前遇到的事,小琳和玉峰的脸重叠在一起,写满了爱恨情仇。好友发名片过来说,“人找齐了,就差你一个女传教了,去打犹大吧!”
  我没心情,“今天这么晚了,改天不行么?”
  “九缺一,你自己看着办!东银行见!”
  “你别总是为了凑人数找那些级别低的来啊,找几个高级的朋友会死啊?”
  “这还找不齐呢,赶紧来吧!”
  我跟了大队伍,糊里糊涂跟着走,不时点对话,镜头跳来跳去。打犹大的规矩很怪异,必须男的组一队女的组一队分头前进,在终点汇合,交换誓言再对决boss。路上队里的人妖们见我沉默寡言的,一致认为我是真妹妹,不断出言调戏我,使我无法联想他们电脑后面会是怎样的一张脸。在游戏上,女性角色格外讨好,好似买东西有折扣般,只要是女性角色买东西就会便宜75%,如果真是女的不论姿色都会便宜50%,如果稍微有点长相那么就免费了。这是通病。在泉水前,我们来得早些,男队还没有到,我们便纷纷坐在水旁,摆出天真可爱的造型等着战斗系居多的男士队伍到来。回想到几分钟前人妖们对我的龌龊言行,及此刻搔首弄姿的神态,我觉得人类在生存这个可大可小的问题前,展现出的面貌真是多姿多彩。先生们来了,我们交换誓言的烛台,来到阿尔杰斯的慈悲,大家解散原有队伍,重组两个编队。我坐在神官脚下,看人妖们争先恐后的要加战斗系队伍的样子,乱哄哄的。片上好友带着人马过来,加了我,其他三人也都加了,我成了队长。那几个人妖愤慨极了,先是跳出来骂了我一通,继而又互相指责起来。有个人气的极了,居然登出走了。
  我问好友,“打吧?”
  “打!”
  进入战斗了。我还带着那个40多及的水龙蜥,畏畏缩缩的趴在我前面,被犹大身前两排武装骷髅照的颜面俱失。走了几个回合,男士们也都把我当了女生,见我话不多,便谈吐幽默的与我说些风趣的话,大家都尽量把自己维持的更加风度翩翩,好似一个不留神我就要在他们中间挑选一个如意郎君一样。又打了一会儿,我们这边露出败相,毕竟级别太低了。宠物死了几个,人也大半受伤,我的魔力几乎耗尽,这时犹大飞过来准备踹我,被旁边一个弓箭手把我撞开,他居然对我点了护卫!我是大肉加点,犹大踹我也顶多几百血,那弓手就不同了,当场受伤跪了。队友纷纷打省略号表示心情,而他却诙谐道,“牡丹裙下死——”
  我那人物的确穿着一条漂亮的裙子。看他们那温文尔雅的样子,真的很难想象我们是同类。只是隔着不同的包装,戴着不同的面具,做起事来肆无忌惮的程度,竟有如此区别。终是败了。我们回到东医院集体看病,好友骂,“这个破服务器,拿个称号这么难!”
  “好事多磨吧!”我劝他。那为我挨了一脚送了命的弓手过来要加我好友,我说我是男的,他说没关系啊做过朋友而已,还笑我想多了。我向来对这些游刃有余的人羡慕的要死。

  和青青去逛超市,路过零食货架,她就多看两眼。我说,“喜欢就买些吃啊。”
  青青摇头,“我不怎么吃这个的,我家的小外甥喜欢。”
  “你还有外甥啊?”
  “是啊,我姐家的。”
  “多大了啊?”
  “两岁!”青青一脸幸福的样子,“每次回到老家,我就抱着他逛超市去,买好多零食给他。”
  “他一定很喜欢你。”
  “最喜欢了。”
  三楼西区是一些老年人服装区,对我来说好像与火星地带无异,是听起来熟悉但又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一样。
  青青挽着我往那边走,我问,“干嘛去?”
  “去逛逛啊!”
  “更年期啦你?这购买计划也太超前了!”
  “哪儿啊,给你妈看套保暖内衣去,这不快入冬了么。”
  “还好几个月呢。”
  “一转眼就到啦。”
  我停下来,青青也停下,抬头看心婆婆。
  青青就笑了,“嗯啊!”最后青青挑了一件大红色的保暖内衣,接近400块钱,结账的时候硬是自己拿了。
  “你抢这个干嘛呢。”
  “本来就是我要买的呀。”
  “花这冤枉钱呢。”
  青青扭过头,犀利的看我一眼,随即挤了挤鼻子,露出细细的小皱纹,哼了一下,“才不冤枉呢。”
  出了超市,青青把内衣袋子递给我,“回去拿给你妈,就说是你买的啊。”
  “这又是唱的哪出?”
  “说你买的,她穿着还高兴,要是说我买的啊,她指不准穿不穿的,那就真白花这钱了。”
  “行啊——”我赞道,“大军师又附体了,这回是孙膑啊还是葛亮啊?”
  青青推我一把,“别闹了。”
  这时我俩隔着一步之遥,言谈举止就像已婚多年的夫妻,我熟悉她的每个思维,宛若生活了许久。她的手空荡荡的飘在衣摆下,欲罢还休似的等我。我曾很多次想与她牵着手一起走路,可试过很多次,都因为觉得那样像是小学生而放弃了。其实我更喜欢青青挽着我,那样更亲昵,从第一次认识到现在,青青都这样听话的挽着我,我一直都很喜欢。可是,我还想牵牵她的手。

  一辆A6飞驰而去,路遇前车又停了下来,车尾灯如一抹胭脂,亮红了傍晚的街。见我看的出神,青青便问,“那是什么车啊?”
  “奥迪,A6L,”我瞅了瞅,自信满满道,“这车不行,高低端一个模样,差好几十万呢。”
  “什么意思?”
  “就是说满大街跑的大多是30多万的低配车啊,好的A6要比这贵一半呢。”
  “这么厉害啊!”
  “是的呢。”
  车流顺了,那A6加足马力绝尘而去,后面陆续跟上外观各异的车,前后车灯汇成灯河,天色更显得沉了。见我拿的东西多,青青要接一些,被我挡住,“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然后又在我们面前穿过去一辆车,我兴奋道,“捷豹诶!”
  青青寻声望去,那车已融进夜色,看不见了。我的心情仍未消退,“第一次在咱们这儿见呢!”
  “很好吗?”青青问。
  “当然啦——” 青青笑了笑。
  我就问,“我们结婚的时候,买个什么车啊?”
  “你做主啊。”
  “我得好好想想!”这个问题我时不时就会拿出来思索一番,十万左右的车可选性太强了,害我好生为难。
  “买那个好不好?”青青突然一指,我跟着看去,是个吉利自由舰,小心翼翼的夹着尾巴,生怕不小心刮擦到别人,碰上巨额的修理费。
  “有病啊?”我不屑,“那种低端车,又是纯国产,为了利润死命压缩成本,拖拉机都比它结实!”
  青青“哦”一下,没再说什么。我见她心服口服,便很开心,腾出一只手来揽住她肩膀,站在公车站牌下慷慨激昂的指点各路车型与配置,威风极了。

  秋末来时,做了最后的挣扎,那几天热的要死。每当中午柏油路就被烤的白花花的,很是耀眼。我把空调开到16°,窝在房间里玩游戏。青青倚着我的床,看我玩游戏。最近练级很勤奋,准备邀人一举拿下犹大,可是朋友大多没时间,于是任务拖了再拖。青青趁我不注意,拿遥控器滴滴按了几下,我抬头,温度变成了26°。
  “有病啊!多热啊这!”
   青青被抓现行,不好意思了,喃喃说,“温度太低对身体不好啊。”
  “哪儿这么多事儿!”我不高兴从她手里拿过遥控器,又把温度减了下来。
  青青呆了一会儿,找了件T恤过来。 “那你把衣服穿上,这样不好。”
  因组不到队伍,我正烦着,见青青这个那个,没好气凶她,“知道了!”然后劈手夺过T恤,远远的扔到床上。我咔哒咔哒的点鼠标,游戏人物漫无目的的在法蓝城逛。青青就站在我身后,不发一言。青青就是这种脾气,天生的逆来顺受,每次我不开心时,她就这样闷着,可往往却起到火上浇油的作用。我也很矛盾。看她这样委屈的样子,我也于心有愧;可是她这样不说话,又好像在跟我赌气似的。于是我常常坚持与她作对到最后。果然,青青还是捡了那件衣服回来,低声说,“穿上吧。” 那声音都快哭出来了。

  天色晚下来了,我升了一级,心情也跟着好了。青青依旧看我玩游戏,看了好几个小时。在我看来,她似乎看的也很开心——只是今天被我凶了,换作平时,总是问这问那的。作为犒劳,顺便也找个台阶,我就把空调关了。 “今天晚上我们请客吃饭吧,叫上小琳和玉峰。”
  “好啊。”
  我本来想问句“还生气呐?”可是转念觉得没那个必要。于是便约了地方碰面,玉峰开始还有些推辞,在我的力劝之下还是从了。沿路的桂花快要谢了,一朵朵向晚的白蕊迟迟的垂着,像迟暮又老态龙钟的人,腐朽的气息掩盖了他一生的经历,到头来也只是即将成为一捧黄土的皮囊,谁又记得他多年前的爱恨情仇。要了临窗的座,穿着唐装的服务员端来一盆硕大的锅,红白交汇的汤底隔岸观火的看着我们。玉峰小心眼儿,开始还要与我坐一边,被我一通嘲笑,赶去了小琳身边。他们并肩挨着,却又刻意保持距离,颇有些70年代青涩知青的味道,丝毫看不出曾经上过床的样子。恋人之间常在一起做世上最亲密无间的事情,可那合约一旦告吹,又陌生的比路人都僵硬。一段时间不见,小琳又漂亮了。她是和青青不同类型的女生,她会描眼线,穿最IN的裙装,头发烫的高雅别致,尽管她只是个开服装店的。再看青青,和这名字一样,像一盘清拌小豆腐,总是令人吃不出味道。饭店里冷气十足,我觉得惬意极了。小琳隔着锅伸过来手,握住青青,问道,“还没过去吗?”青青脸一红,“快啦。”小琳埋怨,“那你也不多穿点儿。”说着把自己的手包递了过去,“捂一捂吧。”玉峰也是一脸关切,而我这才后知后觉,“你来例假了啊?”“没事,”青青挤出个笑,“就快好了。”

  出店门的时候,觉得热浪兜头浇下,皮肤上残留的冷气瞬间被抽走,取而代之的是粘稠的汗水。玉峰拦了辆车,我们便一起回去。送了青青和小琳,玉峰问,“再去喝点儿吧?”
  “都这么晚了。”我惦记着回去组队打犹大,刚吃过饭,也没什么心情。
  “才九点,算是陪我吧。”
  话说到这份儿上,不得不去了。于是车子拐到船山路,挑了家烧烤下车了。夹杂着衡阳方言的吆喝声与烤羊肉的烟气混在一起,冉冉上了天,渐变成浓郁的夜,继而落入钝重的气温,不知不觉间又缠上身来。
  “说实话,”玉峰给我俩满上啤酒,“我真羡慕你们。”
  “有啥好羡慕的。”我尽量把话说得毫不在意些,虽然我心里还是很高兴的。玉峰捏着杯子,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我也跟着效仿,算是过店,便一齐喝了。玉峰回头叫老板,“再拿点常温的来!”
  “常温的多热啊,不好喝。”
  玉峰给我俩一人倒一半冰镇的,“掺着喝,不伤胃。”
  我就笑他,“年纪不大,倒挺会享受的。”玉峰又端起来过了下店,我给拦住了,“也太快了吧,慢点儿。”玉峰一仰头,还是干了,我也只好陪着喝光了。
  他抹一下嘴角的啤酒沫,真诚的说,“我要是有你这样的胸襟,该多好。”
  我不禁飘飘然,“阅历问题,过几年总会有的。”
  “怕等不了那么多年了。”
  玉峰又要倒酒,我给夺过来了,“一人一瓶守着喝就行了,别来回倒了,怪麻烦的。”
  玉峰说声“也好”,又转身催老板快点上肉串。又喝了几杯后,我也开始有些上头了,虽然吃过了晚饭,但这一杯连一杯的下肚,谁也受不了。玉峰问,“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明年吧,开春以后就操持,赶在冷天前把事儿办了。”
  服务员这时端着盘子辗转过几桌客人,挤到我们跟前儿,放下烤串,一根根黑亮的铁签蘸着油腻的光,安静的躺在托盘里。玉峰看得入神,半晌回过来,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怎样才可以放下青青的过往呢?”
  “什么过往?”
  玉峰一惊,“你不知道?”
  我突然心里也是一震,莫名其妙的害怕起来,周围虽然热的厉害,但是背上却隐隐有冷汗渗了出来。我嘴里的肉串忘了嚼,呆呆的问,“知道什么?”
  玉峰也呆住了,“就是……就是青青和小琳以前在外面……工作的事儿啊……”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耳鸣如雷。

  第二天醒来时已临近中午。头疼的厉害,后脑一坠一坠的难受。口干舌燥,翻身起床找水喝。手机静静躺在枕边,翘班一上午连个找我的人都没有。外面的天色沉了,看来不久便要下雨。我点颗烟,坐在青青常坐的床边,接连的吸,好似在抢。我想起昨晚玉峰的脸,尴尬与惊疑并存,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之后,拼命的自己喝酒。见他那样,我便陪着喝。然后我挂着一脸自信而又坦然的笑,若无其事的样子。喝到后来玉峰说话都不利落了,零零散散的,翻来覆去的,总是说“对不起”三个字。对不起谁呢。我还是笑。我的记忆到此为止,然后就是醒来时。我翻看手机,看有没有喝醉后胡乱打电话。最近通话里完好无损的留着昨天下午的记录,我稍微安了点心。烟抽完了,可肺里还是空落落的。我亟需一些转移注意力的东西别让我太难过。我开电脑,上游戏,音乐缓缓流出,可淌满全身,却入不了脑。此刻耳畔全是玉峰和青青平日里的音容笑貌。我有点想哭。虽然觉得窝囊,可又哭不出来。

  临近十二点时,青青电话打来。睡觉时切成了震动,此时手机嗡嗡的在手心里跳着,连着我的心也惊脯未定。那看似好像清水白莲般的青青,那不施粉黛的青青,似乎就坐在我的旁边,傻乎乎的要烦我吵我,非得让我凶她一凶才能安静。手机陡然又安静了,像一切都未发生过。青青的名字变成红色,进入未接来电列表里。她一定是想问我中午吃什么,然后兴冲冲去菜场买菜,坚持多走那么远的路也不去超市,能省下的钱全部攒了起来。我好像从未问过她存钱要干嘛,在我潜意识里,理所应当的认为那是将来与我一同生活的资本。做小姐很赚钱的吧。我曾听朋友说过,她们的收入和支出都非常可观,因为钱来的太容易,所以散的也格外轻松。廉价换来的东西,总是无法长存。我又记起昨晚酝酿了好久才问出的话。
  “她们做的小姐……是哪种小姐?”
  玉峰自己喝了一杯,酒杯清脆的拍在木桌上,旁边的串都凉了,羊油晾成了白稠的脂。 “小琳没跟你说吗?”
  “说了,”
  玉峰没看我,眼神在远处飘来荡去,“还能是哪种。”
  我紧抓最后一丝侥幸,“KTV的陪侍啊,足疗店的技工啊……”,玉峰没应声,依旧看着别处。 “或者洗浴城的……”
  “后者。”玉峰说的斩钉截铁,将我俩一同拽入无底的深渊。
  十二点一刻,青青电话又来了,手机不知疲倦的在枕巾下,迫切的动着。我失魂落魄的坐在电脑前,法蓝城的音乐与手机震动交相辉映,纷纷扰扰将我裹住。最终还是接了,青青在那边试探的“喂”了一声,我等了一会儿,说“嗯”。
  青青的声音有些紧张,“刚才也给你打电话来着,你没……”
  “刚才有事。”我把她话打断。
  “喔——”青青语气有些沮丧,继而又调整好自己,高涨起来,“中午吃啥?”
  “随便。”
  “随便就是水牛便便!”青青自己为是的说个笑话,却得到冷场的反应。她终是觉得不对劲,“开开你没事吧?”
  “说了有事!”听到她近乎谄媚的问候,我的火气突然上来——这个被我奉为掌上明珠、被我视为珍宝、并决心要娶回家而定下君子协议的人,居然—— “青青,”我把口气转的极为严肃,她在那边情绪低落的应声,“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说完我把手机挂了。滑盖的巧克力手机,合上的瞬间会发出清脆的叮咚声。此时非常像一滴离人泪,干脆决绝。青青的电话随着打来,因为之前设置了推开滑盖接听电话,于是导致无法挂断对方电话。我就在那里呆呆的看着手机无力的震,好似青青一张迫切要抓住我这根从良稻草的脸。手机每多震一秒,我心里的怒火就多增加一点。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它来自比我生命都重要的人遭到了玷污。时间到了,我立即设置成任意键接听,青青电话又来了,我随即按死拒接。然后我们像在PK一样,彼此往复十几回合,我终是受不了青青,把电话接了,近乎吼道,“你想干嘛?!”
  我心想,若青青也顺着我的口气吼回来“你想干嘛”时,我就大声的爆粗qnmlgbd,然后把手机扔出去砸了。可电话那头迟迟没有应声,只有信号微弱的沙沙声。历经这突如其来的系列遭遇,以青青的智商,估计也得吓得坏了。遥远的听来,她果真哭了。一个满心欢喜要给男朋友做午饭的女人,这种情况下都会哭的吧。我准备好的台词无了用武之地,手足无措的听她抽泣。我本想挂了电话的,可就是那样托着电话在耳边许久,直到胳膊麻了。法蓝城的音乐闯入我们的对峙,是温馨而又稚气的曲子,自02年开服就未曾变过,以前也曾这样欢快的呈现在我和青青面前,不料物是人非事事休,今天竟成这个样子。

  十二点四十,有人敲门,那种怕敲痛了门的力道,唯有青青。且今天更显得乏力。我的游戏人物在东门桥上一直没动,桥下静止的河水与音乐一同涌动,填充这所房间。门外隔一会儿,轻轻敲几下,又呆半天,又敲几下。像我小时候为了打游戏机趁父母睡午觉偷钱时一样小心翼翼。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梦中到过的那个村庄,真想抛下当前所有,去那里避世苟活。快一点了,我僵持的累了,开了门。青青提着一塑料袋蔬菜,惶恐的与我对视,眼白里都是血丝,睫毛周围肿了一圈。我们对立了几秒,我返身回屋,青青便跟了进来——就如同往常她来找我时一样,唯一区别就是没有互相问候。我坐电脑前抽烟,青青便去厨房做饭。快要下雨的关系,屋里闷的几欲让人心慌。我想开空调,可是想到青青例假还没过去,便又忍住了。油锅爆炒的声音传来,我冷不丁有些恨自己,要是昨晚没跟玉峰出去喝酒该有多好。或者,要是有一杯醉生梦死,该有多好。

  吃过饭,我们还是相顾无言。我坐电脑前抽烟,青青坐我床边发呆。我不说,青青就不敢问。南边的天阴上来了,灰与黑叠加在一起,远了有隐隐雷声。她今天穿白T恤牛仔裤,坐在我印花格子的床单上,就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学生,和男朋友吵架后,楚楚可怜的样子。她怎么就是小姐呢?开始下雨了。片刻后屋里的闷热退散开,留下一半,沉甸甸的飘荡在半空中。雨渐渐大了,秋雷闷声阵阵,时不时惊现在青青背后的窗台。我过去坐在她身边,她依然垂着头不说话。我便吻她,她也不抵抗,舌尖上都是泪水咸湿的味道。俯身压下,手探进她T恤内,她象征性抵抗一下,也便从了。我像个木偶般,在最后一场秋雨来临的时候,茫然的脱着未婚妻的衣裳。屋内光线暗得极了,但青青的肌肤依然雪白如纸。胸前的两点,像未熟的桑葚,并没有想象中的陈色。我解她裤扣,她轻轻卡住。我问,“过去了吗?”青青的眼看着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我便继续解了。当她一丝不挂的躺在那里时,我的脑中静得极了,就像那个村子里的时光,安然的被遗忘在记忆的角落。没有任何前戏的,丝毫不像恋人般的进去了。我耳边尽是哗哗的落雨声,连法蓝城的音乐也一并遮盖了。青青别过头,长发凌乱的散在脸上,看不到她的表情。我已然忘了上次与女孩子上床是什么时候了,但是隐约要比现在要甜蜜些。我们都不说话,离得近了,听得到青青压抑的喘息。我们的君子协议就这么散了,青青突然又哭了。
  “你不要不娶我啊——” 说这句话的人,突然模糊起来。

  青青见我哭了,便伸手来抹。她手心的温度被我的臂弯所熟悉,但眼睛还是陌生的很。我停下来,拿了些纸擦。胡乱团起来扔掉后,才发现青青的泪也横着淌了下来。我就俯下身去抱着她,没有再做。青青的鼻子时不时抽一下,但是没有发出其他呜咽。这让我尴尬的情绪有所好转。我的它慢慢小了,滑了出来。青青在我耳边问,“好点了吗?”
  “嗯。”我的脸埋在枕头里,尽是发丝的味道。青青就没再说话,挽住了我的腰。我也无法说出事实,只能咽下去,希望有人搞错了,或者这只是在做梦而已。我只想快点醒来,回到我毫不知情的前一晚。“求你了。”我在心里喊。

  那天后我把电脑上的xx全删了。100多G,不多也不少,都是这几年收藏的。电影里穿插交错的镜头对我来说是一种别样的侮辱,戏弄我自卑的尊严似的。每一个男的,都像是曾经光顾过青青的混蛋。我知道这样想不对,但我克制不了。王志文在黑冰里说过,“你可以控制住自己手不伸向别人的钱包,但你无法控制你的脑垂体分泌多少激素。”是的,匪夷所思的羡恨与惶错,荼毒般蔓延滋生,几乎令我发狂。青青的脸,不断与电影里的女生交叠在一起,有时突然就袭上心口,让我酸楚的无言而语。她的一颦一笑,都深深扎根在我的心里。可是却来自那么污秽的曾经。

  青青依旧每天打电话给我,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在确定我并不反感后,便会和往日一样来我家做饭。我没有与她说出实情。可能目前我还能忍受,只是我不知道我的底限在哪里。青青就当我是偶尔在发脾气,也不闻不问,表面上看起来那天的芥梗已经过去了,只是我俩谁都无法窥伺对方的心底。而她在我心里种下一根刺,偶尔发作。痛不欲生。天凉了不久,浑噩的过了些日子,就进了腊月。街面上忽然流行起一首歌,唱腔古怪清淡,常在各个路口的门店前听到。歌里唱:“相爱没有那么容易,每个人有他的脾气。” 见我听的入神,青青就问,“喜欢啊?”
  “还好啊。”
  “黄小琥诶。”
  “知道的不少嘛。”
  “现在很火的!回去下载看啊,MV很感人的。”
  于是回到家就百度看,第一遍没看明白,问青青,青青就让我再看一遍。于是点了循环播放,让它一直这样唱。天都晚了,青青忍不住,一副善意的样子告诉我,“其实她男朋友死了的,最后出现的是幻觉。”
  我问,“那你男朋友呢?”
  青青就笑,“就在这里呀。”
  “以前的呢?”
  “以前?”青青的表情很自然,“以前没有男朋友呀。”
  “一直没有?”
  “唔……”
  “不说就算了。”
  青青果然不说了。闷了半天,我又好奇,终是憋不住: “在外地的时候呢?”
  青青反而探过头来,“你很在乎这个呀?”
  “哪个?” 青青浅笑了一下,忽然让我有高深莫测的感觉,那和青青以往的样子是不同的。
  “在外面交过一个男朋友,就几个月的时间。”
  “哦,”突然问出了线索,我心里跳的很是厉害,可是脸上又得极力装作平静,“什么样的?”
  “就那样啊。”
  “敷衍。”我冷笑。
  僵持了一会儿,青青过来蹲下,扶着我的膝盖,“开开咱不争这个了好么,都过去了呀。”
  我就觉得好笑。也不知社会什么时候进步成“要求自己老婆是处女”是一种可耻的想法,每个男人若是稍微表现出一丝对女方的过往耿耿于怀的样子,便会遭到社会各界精英人士的抨击和围殴。那些要求男人有车有房有钱有粮的社会名媛,一旦被问到这个问题,就直指男人小鸡肚肠思想变态,好似这个社会的异物一样,一旦被宣传出去,整个人都见不得光了。真没想到时代可以把礼义廉耻本末倒置。女人要求男人那么多条件,男人就要这一点,居然还犯了天理了。

  我只能收起不能见人的好奇心,像做了极为羞耻的事情一样,把它藏的严严实实的,尽量不再想起。月底接到玉峰电话,深夜十点多,醉醺醺叫我去唱歌。我本想推辞,可他居然带着小琳,说好久没有四人约会了。出租车慢慢靠近,青青用围巾厚厚缠了几圈,在萧瑟的夜风中立在路边。沉黄的路灯扫着街,偶有零风卷来,带起阵阵枯叶。青青关上车门,把陡然的冷风一并挡在外面。
  我捏她的手,冻得僵冷。 “跟你说到了给你振铃再下来,非得自己出来等!”
  “怕你坐出租车不方便呀。”
  “你跑快点不就是了。”
  “嗯嗯,下次一定!”

  玉峰比上次见面胖了些,外面陡一见面,居然有些尴尬。小琳热切的拉着青青坐去了一边,玉峰呼喝着又叫了些啤酒,口齿已然不清,看来是喝过不少。包间有些闷,玉峰立即喊来服务员要调房间,服务员说只有大包了,玉峰不高兴,“大包就大包!”我们仨给拦住了,送走了服务员,说还是这里就行。玉峰就摇摇摆摆去点歌,我和小琳还有青青就傻呆呆的坐在一边,听他忘乎所以的唱。在听玉峰跑调与破音许久后,我的情绪被带的差不多,也去点了歌,是伍佰的《与你到永久》。点完后发现前面还有玉峰二十多首歌。我心想等他唱完估计明天了,就偷偷点了“优先”。不料我的歌画面刚闪出来,就给玉峰秒切了。我无奈的看青青,青青和小琳纷纷对我苦笑表示同情。玉峰进入状态,开始自嗨。我们三个只好闲着喝啤酒。猛不丁发现小琳一直挨着我们紧紧的,把玉峰孤零零扔在点歌台附近嘶吼。我就靠近青青耳边,“你让小琳坐去那边啊!陪陪玉峰!”青青便凑过去说了。小琳犹豫一下,看了看我们,还是去了。玉峰唱完一曲,发现小琳凄楚楚的坐在那边,乐呵呵的坐了过去。我趁机跑过去点了几首歌,胡乱的唱了起来。激光灯闪在青蓝的空中,跳跃在荧幕上。我觉得某个桥段唱得不错,转身过去问候大家,发现玉峰倚着小琳脖颈,已然睡了去。青青笑着指了指他们,我循着看去,却见他们十指相扣。

  送走了玉峰和小琳,我们在青青家不远的地方道别。
  “回家就不要玩了啊,早点睡。”
  “好。”
  “那么,明天见。”青青笑。
  “明天见。”
  青青就背过身,轻快的走了。几许路后,停下看我,又使劲挥挥手,我扬了扬下巴,她才去了。临近凌晨,街上的车稀少罕见。街面被路灯淋成橘黄色,衬着漆墨的夜。两旁的桂花早已谢了,留下深褐的叶子挂在树梢,迟迟不肯承认冬的到来。回到家,上魔力,恰好有朋友带打犹大。那种级别高出平均值很多的人,举手投足都是那么潇洒。好像在现实生活中也总是会遇到这种高不可攀的人,心里总是碎碎念着何时也能成为这样,想着想着就玩起无用的事来,羡慕着看他们为了明天努力奋斗。总的来说运气不错。又回到圣餐之间,见了布鲁梅尔,拿到了心仪很久的称号,传说中的勇者。这个称号在很多年前人皆有之,后来涉及版权问题官方做了更正,换成了一个毫无美感的称谓。于是很多人便开始怀念,虽然曾经的也不怎么好,但是失去的就是比得到的珍贵。后来这个服务器恢复了这个称号,引来无数自称老玩家的人,口口声声“为了当年”,却依然和新手一样做着很多下作的事情。喊口号什么的,和秀优越一样,最幼稚了。

  青青再来时,那种事便成了和吃饭一样稀松平常的行为。青青有着自己独特的态度,轻而易举让我在回忆里把她和其他女人区分开。又或者是因为我爱她。可我却像是在推着一个耳读目染的陌生人,在做一件与爱情毫不相干的事情。就好比热了需要洗澡,吃过饭后需要收拾碗筷一样,是因为需要便去做的事情。我突然怀疑,我是不是不爱青青了。完事后,青青知我要吸烟,便用纸楷了楷身子,批一件外套去客厅拿烟。她的腿在我宽大的衣服下显得格外白嫩,因为冷,好像毛孔都缩了起来。
  约莫吸了半支,我说,“聊聊你的ex吧。”
  青青的头靠在我的胸口,抬也不抬,“有什么好说的啊。”言外之意是说多了我又不爽。
  “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青青抬起头,眼角有若隐若无的笑意。
  “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闷得发慌,做了很多思想斗争,才这样低三下四的问你。”
  青青就笑,“至于嘛。”
  “你就说说吧。”
  “是个小孩子呀。”青青说。
  “小孩子?”我脑中顿时出现娈童,“不是吧?”
  “也不是太小,”青青回忆道,“十七八岁的样子,瘦瘦的,有刘海。”
  “那你多大啊?”
  “比他大几岁的呀。”
  “姐弟恋?” 青青认真的想了想,“严格来说,并没有恋情——只是互相陪伴了一段时间。”
  “‘一段’是多久?”
  “也就几个月啦。”
  “会——常做那种事吗?”
  “哪种?” 我怀疑她明知故问,却也不好明说,赌气道,“开车——”
  “开车?”
  我翻身把青青压在身下,“看过蛊惑仔没?”
  “没。”
  “陈浩南有个经典比喻,说女人是车,不仅要会保养,还要会开才行!”
  青青听了咯咯的笑,“那保养是什么意思呀?”
  我也一愣,想了半天,乐道,“DIY啊!”
  青青没懂,我解释一番,她也跟着笑了。
  “他是干什么的啊?”
  “小孩子呀,还能干什么。好像是刚刚毕业。”
  “后来呢?”
  “后来就不知道了。”
  “没再联系?”
  “没再联系。”
  “感情不好?”
  “不。”
  “哦?”
  “感情很好。”
  “那为什么不联系了?”
  我突然想起玉峰的话,还有青青以前的职业,心里不禁又酸楚起来。该不会是那男的发现了青青的身份,继而疏远了她吧?青青是不擅说谎的人,见我刨根问底,也就认真答了,“因为彼此都将分别,并开始各自新的生活,又因注定无法在一起,所以不如不见。” 这一番咬文嚼字的话,在青青嘴里说来,相当有威慑力。
  “不是本地人?”
  “嗯,在外打工时认识的。”
  有句话突然想问,但是生生的忍了住,忍了又忍,咽了下去。“那,”我转移话题,“那么他毕竟只是你一生旅途中的过客,转瞬即逝而已。”
  青青听了,无法接上话,木讷的呆了一会儿,喃喃道,“不,他只是陪我走到了他力所能及的终点。”
  我有些不高兴,“那我呢?”
  青青的眼泪不知怎么就掉了下来,我便起身抱她。过了会儿,青青才说,“如果可以,我希望可以陪你走完另一条。”
  而这次,轮到我接不上话了。

  气氛落了下来。 “去放首歌听吧。”我对青青说。
  青青起身穿衣服,我插话,“弄一首就回来,不用这么麻烦。”
  她就又披上我的外套,跳下了床。约莫一分钟后,瑟瑟的钻了回来。音响里缓缓响起前奏。
  “这个是……王小虎?”
  “黄小琥。”
  “对,最近蛮火的。”
  青青没再接话,只是跟着哼了起来。她语调不高,像是夏日清晨的鸟鸣,渺渺缠在心间。唱过一遍,电脑自顾自单曲循环,青青问我,“你最喜欢哪句?”
  “啊?”
  “歌词呀,你喜欢哪一句?”
  “你呢?”
  “没那么简单,就能去爱,别的全不看。”
  “挺好的。”
  “那你呢?”
  “我喜欢的是另一首。”
  “谁的呀?”
  “现在还不能说。”
  “蛤?”
  “等到我们结婚的时候,”
  我伸开双臂,仿佛眼前便是舞台,“我要邀请一个乐队来伴奏,现场唱给你听,作为我求爱的誓言。”
  “哇!是什么歌?”
  “还不能说。”
  “求你了!”
  “嘘,”我吻她的嘴,“做正事要紧。”
  “先生,要上车吗?”

  临近年关,大家都忙了起来。置办了年货,给家里送去,却被我妈留了住。
  “野够了没?”她劈头盖脸就凶我,语气却不太严厉。
  我听出蹊跷,嬉皮笑脸应道,“就等您招安呢。”
  “你过来坐下,我们好好聊聊。” 我最怕这种郑智气氛浓重的谈话,便扯谎要跑,我妈将军,“你和那姑娘还想不想好了?”
  一语双关,目测又有协商价值,我就乖乖落了座。
  “这些日子你总不回家,我跟你爸也商量了很多次。”
  “嗯嗯。”
  “这也应了老一辈的话,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做家长的,也操不了那么多的心。”
  “是是。”
  “哪个做家长的,不是为了自己孩子好?我们也是想你将来的路平坦些,所以总是苦口婆心对你念叨这念叨那,其实,婚姻这事儿,只要你自己中意,我们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这话一出,我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养育了自己那么久的父母,怎么的突然就成了外人了。在另一条新生活路线的起始,难道非要舍弃原有的幸福才能作为铺垫?我说,“其实不是您想的那样……”
  “我知道,其实我们大人想的,也不是你想的那样”老太太叹口气,很憔悴的样子,“就这样吧——只要你觉得今后幸福,过几天挑个日子,就领回家来看看吧。”

  我有些沮丧,不料跟着年龄走到分叉口,分道扬镳的竟然是父母。又想到青青,心 情更加不好。
  “过了年再说吧。”我起身要走。
  “给人家家里也带四样礼过去吧。”将要出门,听到我妈在后面叮嘱。中午叫了青青回家吃饭,她犹豫一下,便答应了。开门时,见她脸色难看,吓我一跳,“怎么了这是?”
  青青苦笑着摇了摇头,放下蔬菜,洗了洗手,便换了衣服上了床。我坐到床边,摸她额头,清凉如冰,“感冒了?”
  “没事,天太冷的缘故。”青青在被窝里缩成一团,使劲捂着肚子。
  “开开先撑一会儿吧,我过去这阵,就去做饭。” 我这才恍然大悟,竟把她的月事给忘了。
  “都这样了,你就别逞能了!”我把蔬菜拿去了厨房,发现自己对此一无所知,便又回到卧室,“叫外卖好了。”
  青青“嗯”了一下,又强撑着说,“小祥叫自己的就好了呀,姐不饿。”
  我没听清,“什么?”
  “我不饿……”青青把头埋到被子里,声音沉闷传来,“你先吃吧。”
  臃肿的棉被厚实的把青青包裹起来,像幼虫的蛹,不知蜕变还要历经几何。小祥?

  外卖迟迟未到,我在电脑前玩魔力,青青继续蜷缩在被窝里。平时她总是跟个小动物似的在一旁看我玩,那时不觉,今天就特别没意思。我肚子已经很饿了,便去厨房洗了个苹果吃。青青听到声音,艰难的侧过身,看了我便皱眉头,“那么冷还吃。”
  “很饿了啊。” 青青挣扎着起身,被我按住了。
  “干嘛你?” “去弄点东西吃啊,天这么凉,吃这个怎么行。” 青青说话有气无力的,好像刚刚手术过的病人。
  “你省省吧,又吃不死人——倒是你,半死不活的,好好歇着吧!”我把她放回被窝,只觉她周身滚烫,盖好被子,摸她额头,又是冰冷。
  “给你沏杯水吧?” 青青摇摇头,蹭的枕巾沙沙作响。
  “睡会儿吧。”我把音响关了。
  “可以放点音乐的。”青青没有回头,申请道。
  “听什么?”
  “都好。”

  小年那天,气温突然好转。青青很开心,买了些物什,托我给家里带去。
  “不如你跟我一起去啊,让我妈也见见你。” “那怎么行,”青青惊道,“阿姨又不喜欢我,还是慢慢来吧。”
  “这也不好说,也就是吃顿饭而已,怕什么。”
  “怕的呢。”青青挽着我,另一只手提着东西,“要是喜欢,倒还好说——万一不喜欢,那就惨了!”
  “怕嫁不出去啊?”
  “是啊——”
  我们就笑。路过街角,我要去买烟,青青抢着去了。我便给家里打电话,说等下带着青青回家送躺东西,但是不上楼,你们隔着窗户先看看。家里也很高兴的同意了。
  “怎么没买白沙啊?”青青递给我烟的时候,是红盒南京,方方正正在我手心。
  “这个好看呀。”
  “我又不吸这个。”
  “喔——”青青低头,继而又仰起脸,“那以后就都买白沙好啦。”
  “这才乖嘛。”我把烟拆了,吸起来有另一种香型,全然不习惯的味道。在离家不远的地方,青青找了借口,又去买了白沙,换了我手里的南京。她把那个小红盒塞进了自己的包包里,好似珍藏的物件。
  “你又不吸烟,留那个干嘛。”
  “等你没烟的时候拿给你呀。”
  “没了再买就是,再说,烟放久了就不好吸了。”
  “那就不吸,一直放着吧。”我瞥她一眼,说得格外认真的样子。

  晚上打电话问我妈,“怎么样啊?”
  “挺好啊,个子也不错,身材也挺好的。”
  “呦,这评价天翻地覆啊。”
  “是挺不错的。”
  我就笑,“早说了啊——要是不好,我会要她?”
  我妈挺冷静的,“我跟你讲,我们做大人的,态度是‘婚前劝散不劝合,婚后劝合不劝散’。”
  “哪儿跟哪儿啊,这么绕。”
  “你还小,以后就懂了。”
  “眼瞅着三十的人了,还小啊?”
  我妈也笑了,“自以为什么都知道,就是幼稚的表现。”
  “我幼稚?”
  “你说呢?”
  “怎么可能——”
  “看,又来了。”
  “是您老把我当小孩儿看——我这几年在社会上沉浮的,虽然没见过大风大浪,但为人处世也是几经锻炼的,怎么在您这儿就一点长进都没有啊!”
  “我也没这样说啊,现在不跟你争这个,从小到大说你,你哪件事服了?还不都是走过去以后自己回头悟出来的。当大人的总想传授些捷径给孩子,但是做晚辈的往往非要自己披荆斩棘才满意。”
  “话不投机——”
  “滚。”
  “道不相同——”
  “滚滚,下次带家来吃饭。”
  “好!”

  二十九下午,我去车站送青青。电子女声尖锐的报着各车次行程,错落在行人拥挤的脚下。候车厅里空气混浊,掺杂了古怪衣料与各类肌肤的味道,无意看去,仿佛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表情,淡漠又麻木,惶然的行进在不同的进站口,踏上招牌各异的客车,去往他乡异县,与我毫不相干。
  “真是的,都什么年代了,过个年还要奔老家去。”我提着青青几包简单的行李,虽然不重,但依然不喜欢这里的气氛。
  “已经很努力的争取了好不好呀,家人都走了好几天了。”青青挽着我,四下寻着她的进站口。
  “诶?家里没人也不喊我去你那儿玩。”
  “有什么好玩的啊。那边,26号口。” 我们跟进单行的队伍,迟迟等着检票。
  “什么时候回来啊?”
  “三五天就回来啦!”
  “平时在家要乖乖的啊,不要跟铁蛋儿狗剩儿出去玩!”
  “哪有啊?!”
  “除夕夜要记得给我请安!”
  “嗯嗯,我会一直给您请安的!”
  “那倒不必,打扰我玩游戏。”
  “那要是突然想你了怎么办啊?”
  “哪里想?”我笑着问她。
  青青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恍然大悟,红着脸掐我,“坏死了你!”隔着厚重的衣物,觉得她的手指纤细纤细的。外面徐徐弯来一辆残破的客车,扎在月台外,前方开始检票,人群涌涌蠕动。

  把行李都放好,青青奋力拉开泥渍斑斑的车窗,. 对我笑。 “关上吧,怪冷的。”
  “你也回去吧。”
  “没事就发短信吧。”
  “好。”
  青青又努力的拉上,轻快的对我挥了挥手。回去的路上,觉得街面很是萧瑟,好像人都被车站带走了般,留下零星的人来往于市面,分外冷清。几个孩童嬉笑着点花炮,稀落的响声伴着他们由衷的笑。我认真看了他们一会儿,反复确认多次,终是无法在这样的游戏里发觉乐趣。想起幼时也曾这样容易满足,一些细琐的小事就能期盼和高兴许久;后来见识的多了,反而开始怨恨自己贪得无厌。在成长的路上,面临本应开心的事情时往往犹豫不决,而该痛苦时却斩钉截铁。于是好像一直不怎么快乐。
  到家不久,青青短信随之跟来:“车上有人吸烟啊!”
  我回,“揍他!”
  “揍不过!”
  “记下他姓谁名谁,回头我帮你报仇!”
  “怎么记呀?”
  “色诱他……”我打到这里,本还笑着,忽然一愣,停在那里。我的思绪毅然抛弃了这个愉悦的玩笑,继而愤恨的开始卑恨的联想,潜意识里一直呐喊着“别闹了”这类的句子,可青青辗转在一些粗俗男人身下的样子,还是如斧凿般刻印在脑子里。青青无比熟悉的眼眉,看不出悲喜的微皱;白皙纤瘦的身子,衬托过肤色各异的男人。他们像没有进化的动物般拱着身体,反覆无常的糟蹋着我的青青。我心里在狂喊“别再想了”,可我还是不由自主的猜想各个男人的面孔,屈辱与嫉恨同在,而脑中的画面越来越是不堪。我无法停止,像过去每次一样,都要把自己拽到深渊才罢休——确切的说就好像把自己折腾到没力气了,才能逐渐失去胡思乱想的意识。青青的短信依然躺在那儿,那几个宋体字被我看得烂透于心。
  隔了很久,青青又发了一条信息来问,“在打游戏呀?”
  我像是耗光电池的闹钟,微弱的发泄完最后一丝情绪,黯然哑火。手机搁在那儿,动也没动。当发觉时,外面天已沉透了。

  青青没再来消息,渐渐的我饿了。踟蹰一会儿,还是给玉峰打了电话。 “在哪儿呢。”
  玉峰笑着爆个粗,“还能在哪儿啊,大过年的谁不在家啊!”
  “陪我出来喝酒吧。”
  玉峰高亢的语调忽然收敛,谨慎问,“怎么啦?”
  “没事儿,就是想喝点酒,说说话。”
  “好,”玉峰斩钉截铁,“你在你自己那边?我去接你,快到了给你打电话,你就下来。”
  “嗯。”
  约莫二十分钟,玉峰的电话急急打来。我攥着手机,两个台阶两个台阶的下楼,震得心里通通的跳。突然又有些后悔,叫玉峰出来又有什么用呢?就好像明知自己要溺死,却还要拉别人陪葬一样。连续转了几家店,全都爆满。
  玉峰抱怨,“这年头神经病还真多,大过年不在家好好呆着,都出来吃什么吃啊!”
  司机从后视镜里扫我们一眼,继而被对面会车的灯光吸引了去。
  玉峰电话来了。 “啊,没,在外面呢。”
  “跟继开吃饭呢。”
  “这不还没找到地儿嘛,到处都是人,真是的。”
  “没事儿,‘吃好喝好没有烦恼’,放心吧!”
  “好好,到家联系,就这样吧。”
  玉峰挂了电话,对着手机意犹未尽的傻笑一下,远处扫来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像是一个沉浸在爱河中的人。

  点了凉热荤素四个菜,争艳的躺在那里。玉峰看出些门道,便不多问,叫了一打青岛啤酒,我们各自斟上。
  “你跟小琳最近怎么样?”
  玉峰好似不习惯别人问他这类问题,居然有些慌张,“就那样啊。”“挺好的。”
  菜没怎么动,说不几句话,便仰头干一杯;喝不几杯酒,就要点颗烟。
  “你们……最近还好吧?”玉峰试探道。
  “怎么说呢,”我撇撇嘴,“也挺好的。”
  我本以为玉峰会是和我相同处境,抱着同病相怜的心态想和他聊聊,不过看上去他好像已经走过去了。这种感觉就像是小学时即将面临考试,明知自己没有复习的情况下,若是身边好友也没复习,自己心里便会踏实许多。也还记得,常有朋友也没复习,结果考出的分数却比我多好些。因此这种失落感我并不罕见。玉峰也是个明白人,大概可以猜出我的心事,见我不说,他便开了头。
  “过完年,我们可能就离开这里了。”
  我手一抖,“去哪儿?”
  “去市里吧,找个关系先干着,要是有机会就参加考试。反正小琳做生意,在哪里都无所谓的,城市大点销路反而好。”
  我心如明镜,却哑口无言。玉峰实在,接着说,“那件事的确是根刺,并且还是带倒钩的肉刺,根本无法拔出来——” 我点头。
  “开始我也拽,疼的死去活来的。后来慢慢想了清楚,便使劲把它按进肉里,彻底的埋了起来,现在它们已经长成了一体,已经不存在这根刺了。”
  我笑不出,便夸奖道,“真有你的,都成哲学家了。”
  玉峰一脸严肃,“我是说真的!事情既然发生了,一昧的躲避和赌气,是无法解决任何问题的!你总要选择一个办法来解决此事——但前提条件是,你还要不要和她在一起!”
  “看样子你们是要在一起了。”我谨慎的选择口气,使它说出来不带有任何嘲弄的口吻。
  “是的。”玉峰很认真,“我年龄也不小了,这几年相亲的对象也见了不少,对我而言,小琳是从天而降的至宝,是这块土地和社会里无法生长出来的女孩——你也记得相亲时女方那斗智斗勇的机关圈套吧?现在想想,真是太可怕了,简直不如超市里的水果蔬菜,那些东西起码还有个价码,而相亲完全是互相周旋,偶尔得胜骗来一个,被对方发觉自己真实情况后还厌恶的不得了!”
  我本来想笑的,可是酒劲慢慢掩来,玉峰依然在叨叨的说着,看上去他也快醉了。青青的脸若隐若现,在我身畔,在我耳边。
  我也记起以前相亲时遇到过形形色色的女人,戴着画皮,说着软语,却心如刀剑,一分一毫都权衡的无比精确。时间与恋爱留给了她们丰富的经验,她们徘徊过无数张双人床后,明确的知道自己需要一个怎样的将来。于是我不断被筛选下来,像被遗弃在路边的石子,经过我身边的人行色匆匆,从未有人停下来多看我一眼。直到青青到来,把我拾起。

  回到家,我迫不及待的给青青打电话。我想告诉她我很想她,在她离开我半个下午我都受不了。我习惯了她粘着我缠着我,习惯了对她呵斥来呼喝去。自大的惯了,就喜欢身边有个这样逆来顺受的人。我的脑子浑浑噩噩的,一直重复这些简单的想法。吃饭时小琳和玉峰又讲了番电话,馋得我咋咋呼呼要抢电话。青青的彩铃唱着“紧紧握着青花信物雕刻着寂寞,就好像我无助的魂魄。”唱了一句,就换成青青好听的声音,怯怯的,“喂?”紧张又兴奋。
  我歇斯底里的喊,“青青!老婆!我想你!”
  青青惊的大笑,“怎么啦,又喝酒了呀?” “我爱你啊!你回来啊!”
  “我也爱你呀,我初二就回去呀!”
  “你回来我们就结婚啊!” 青青那头笑得合不拢嘴,连连说好呀。
  “我不管——即使你做过小姐,我也不管——我要跟你结婚啊!”
  在我记忆中,青青笑起来都是没心没肺的,通常只要笑起来,就要没边没溜的笑很久,很少会这样戛然而止。后来又喊些什么,我不记得了。电话那端一直没有出声,几番让我有恍然如梦的错觉。又折腾不久,精疲力竭的躺在了床上,似乎还能嗅到青青的发香。电话里是沙沙的信号声,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青青好像说了些什么,而我已完全听不进了。

  第二天醒来头有些痛,但心情不错。我的酒量的确糟糕,每次都觉得自己挺能喝的,回过神来却是第二天了。电话躺在枕边,想给青青打电话,翻看一下,昨天与她通话好久。心生惶惶的坠感,吸了颗烟,也想不起发生过什么。犹豫一下还是打了,电话那头淡淡唱着歌,离别总在失意中度过。反复很久,青青没有接。以为她没听见,隔了会儿又打,又确认了先前的揣测。想起今天是大年三十,脑中浮现出青青忙碌碌的样子,又释然了。路上人迹罕见,这是一年中最干净的一天。回家后跟着收拾了一会儿,按捺住心情,吃过东西便睡了。总是睡不好,时不时被突如其来的烟炮声惊醒。辗转一番,总是不自禁反省与青青在一起的日子,隐隐有遥远的感觉,还没来得及细想,又沉沉睡了过去。傍晚醒来时,自己房间漆黑一片,客厅与窗外都是灯火通明,反而显得家里冷清。妈在外面唠叨些什么,大抵是埋怨自己这么大年纪了还忙这忙那,我爸就笑着劝她,等儿媳妇过门就好了。我看手机,屏幕亮起时我心跳突然加快,害怕遇见不想见的东西一样。有几条短信,是同事与朋友发的千篇一律的拜年辞。而我期盼的那个名字,始终没有出现。

  春晚开始后,我回房间给青青打电话。那首彩铃不知为何变得特别恶心,腻味的无病呻吟。时间一秒一秒在走,我的心一点一点落空。这种从未遇到过的情况使我乱了手脚,我忽然很害怕失去青青。小刚不紧不慢的唱,纠缠过往无端神伤摔碎谁也带不走,你我一场唤不醒的梦。我原本坚信的城墙逐渐瓦解,不安像一张网,牢牢捆住了我。青青的欢声笑语错觉般出现在小刚的歌中,好几次我都以为是青青接了电话,紧张的“喂”,旋即又被蜿蜒的歌声淹没。青青不是很好看的那种女生,但是青青的万种风情总在不经意中流出。尤其是她笑起来,鼻子上是细细的褶皱,眼睛形成极好看的形状。她的吻,缠绵而湿滑,呼吸中是干净好闻的体味。是我意料中的味道。也就是说很久以前,我曾给自己的未来拟定下条件,几乎就是青青这般。电话成了盲音,青青的笑脸又挤进我的脑海。她总在走路时挽着我的胳膊,我们像相处多年的情侣,偶尔可引起新近恋人的羡慕。可是,其实我很想和她牵手的。幼稚的像高中生一样,或轻轻拉着,或十指相扣,若是心情不错,还可以走走摇摇。小刚还在无止境的唱,已经把我眼前唱得潮湿一片。那是记忆里最糟糕的一个春节,在心神不宁的惴惴不安中仓皇度过。青青始终没与我联系,我请小琳帮忙,小琳便答应了。我又等了许久,小琳给我回了条短信,“你先照顾好你自己。”我去问,她便说没事,叫我先等等。我给青青打,依然如旧。小琳既然可以联系上她,那么便排除了青青有意外的可能。也就是说,这次纯粹是青青罕有的愤怒,以这种倔强的方式表达。直到现在我也不可置信,为什么那么爱我的青青,居然会这样近乎冷酷的对我。仿佛一夜之间,原本深入人心的东西都化成了泡影,不过是一场游园惊梦,看见过一座海市蜃楼。赵本山的小品也糟糕透了,和去年相比简直宛若两人。人上巅峰易,稳坐泰山难。尽管我知道这个道理,可仍然避免不了失望。腹中饥荒感也跟着浮出,我在厨房找了找,切番茄,炒鸡蛋。第一次觉得做饭也是挺有意思的,于是又后悔,若是能和青青一起下厨,想必也是好玩的事情。我想做饭给青青吃,这个奇怪的念头印证了一个心甘情愿的念头。所谓心甘情愿,不就是总想为另一个人做些事么。我恍然大悟,原来我一直在看青青的独角戏。菜下了锅,我手忙脚乱。那边电视里是新年的钟声,外面是缭乱的鞭炮和遥远的烟火。我心里是憨笑的青青。

  那天起我没再给青青联系。我确信她会找我,我也确定当我再见到她时,我要跟她求婚。初二整天,我都沉浸在一种初恋的幸福感中。时不时翻看手机,怕漏了情人突如其来的问候。我在成熟与理智中,兴冲冲的又过去一天。我大概想清楚是怎样一回事:我们之间那层纸被捅破了,原本生气的应该是我,不料本末倒置,知情反而成了我的错。可我一点都不生气,在权衡利弊的漫长过程中,最终青青的离去给我落下了明确答复。就像玉峰说的,她是从天而降的至宝,是这块土地上无法土生土长的女孩。一颗深知社会险恶却保持纯净的心,不是人人能够历练出来的。若是论身子的脏净与否,表面光鲜的女生似乎也不遑多让。和一百个男人睡过一次觉的女人,和一个男人睡过一百次觉的女人,感觉上于一斤铁和一斤棉花孰重孰轻差不多。每当我这样想,我就觉得好笑。这个社会什么时候已经把我磨练成这样了呢?我很多次扪心自问,都没有答案。至今如此。

  初四吃过早饭,正在洗碗,青青的电话来了。惶恐得久了,居然平静下来。我擦干净手,回到卧室,电话那边是我熟悉的沙沙声,我曾在这条无线电中险些失去爱情。
  青青问,“还好吗?”
  我尽量压抑情绪,“还行,你回来了吗?”
  “初二就回来了,没敢联系你。”
  “还生气么?”我把腔调压的温柔似水,怕一不小心又吓跑她。
  “没,没,”青青急道,转而声音又小了,“哪有生气。”
  我本想说“那怎么不接我电话”,可又怕戳中她,断了词,捧着电话呵呵傻笑。
  青青问,“你在家呀?”
  “是啊,你来吗?”
  “不啊。”
  我心里一凉,“怎么了?”
  青青小声,“没怎么。”
  “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不用了吧。”
  我的火气终于上来,觉得脑子瞬间热了,几欲咆哮,可终归不妥,生生压下去,咬牙道,“你在哪儿?”
  青青听出来,也害怕了,“在家。”
  “我去找你。”
  “家里有人啊。”
  “那去楼顶,”我用似笑非笑的口吻说,“今天说不清楚,我就跳下去。”
  “我家这边是五楼啊!”
  “怎么?”
   青青窃喜,“摔不死的啊。”
  “你给我等着!”

  出租车外是晴好的天,昭显着新年伊始的祥和气氛。路上挤满了新奇的人,百寻不倦的在这片周而复始生活的地面上逛着。来到青青楼下,她已经等在路边,看到我来了便要挤上车子,被我拦了住。
  “怎么啦?”青青问。
  “说好的楼顶呢。”我指了指上面,顺便付了钱。
  “还真去啊?”
  “言而有信啊。”
   青青笑,“还是不要了吧,去街上走走如何?”
  我扯她一把,“少来了,跟我去楼顶刑讯逼供去!”
  顺势的从她手臂滑到掌心,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把她带到身畔,而后轻轻捏着,如想象般的交扣着手指,细腻而冰冷。青青家是老式的楼房,阳台的门也没锁,轻易就到了楼顶。我牵着青青的手瞎逛,阳光越好,心情越好,走着走着就摇起胳膊来,逗得青青咯咯直笑。走到一处,发现这个地方拾掇的格外干净,好像常有人来似的。
  “就坐这儿吧。”青青指了指。
  “你打扫的啊?” 青青笑着不说话,拉我坐下来,面朝北方,晴空万里。
  “你还有登高癖啊?”
  “是呀。”
  “跑楼顶来干嘛?偷窥隔壁小男生洗澡么?”
  青青笑,“哪有。”
  我又问,她还是不答,闹了半天都累了,靠在一起发呆望北。青青熟悉的味道又出现在我身边了,空落了好几天的心在慢慢修补。

  天边的云被阳光晒透了边,空空的散成大片,折射下来的碎亮落在青青脸上,遮住她眯起北眺的眼。这一幕仿佛经年久月的出现在青青身上,似乎已有很多年,她都是这么一个人坐在顶楼,漫无目的的遥望北方。只不过那时她身边没有人,只身孤影的沉浸在晨曦或者晚霞里,喃喃的说些什么,一会儿哭了,一会儿又笑了。
  “我们说说话吧。”我提议。
  “好啊。”
  我犹豫一下,“能告诉我这几天你怎么了吗?”
  “在哭啊,”青青笑着说,指指自己的眼睛,“没看见都哭肿了嘛,家里人还一直骂我神经病。”
  “为什么哭?”
  “因为难过啊。”
  “能说说吗?”
  “你知道的呀。”
  “我……说实话我并不太知道,那天我喝多了,不记得说过什么了。”
   青青依旧带着笑意,爱怜的摸我下巴,满眼都是爱与泪。
  “那几年在外面,做过一些简单工作,连生计都难以维持,还要顾着家里,便不断的换工作。后来去ktv陪过酒,每个星期都有酒精中毒的记录——再后来,同乡入了行,感觉还行,逢场作戏十几分钟,比历经的其他工作居然都要单纯些。”
  “是小琳吧?”
  “嗯。小琳跟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厌恶的很,可是后来又想,现在做的工作提成也不多,况且和小姐也如出一辙了,就像身子掉在井里的人,难道还怕下雨不成?”
  我掏出烟点上,尽量把这个故事想象成别人。青青的语调有些颤抖,可终是没有哭出来,只是鼻尖有些红。
  “入了行,也就随了俗。一下子进入一个全然陌生的生存环境,尊严和面子,逐渐就被日子消磨了去。姐妹很多,有好有坏,大多互相照顾,也有爱挑事过话的人,也都忘了。”
  “当时支撑自己的,无非就是赚够了钱,和小琳回家开个服装店,买辆车给家里,供弟弟读完书,自己找个人嫁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小时候也憧憬过未来是怎样怎样,但时隔多年回想起来,觉得曾经的自己陌生的像是另外一个人。”
  “唯一遗憾的是,把第一次也交给了那里。客人是个中年人,穷酸又龌龊,见了红居然怕我讹他,咬牙切齿的说些难听话给我。”青青抽了下鼻子,“好像自那天起,我就不太会生气也不太会哭了。不公平的事情太多了,如果一切都顺心如意,反而对别人又太不平衡。”
  我苦笑,“原来你还是谈吐这么有文化的人啊。”
  青青也笑,“是呀,一直深藏不露,怕打击了你。”
  “然后呢?”
  “然后,”青青停了一下,别过头,不住的揩眼睛。我心疼的轻拍她的后背,青青略一挣扎,表示没事。“然后又遇到了一个总是让我哭的人。”
  我心里一凛,“那个小孩儿?”
  青青点点头,大颗大颗的泪掉了下来。

  其实我是很不高兴的。我已经很抑制自己的情绪,听她娓娓念叨自己淡漠的过往。那些本该极为难过之事,在她嘴里都是一笔带过,怎么一说到那个前男友就哭成这样了?但是女朋友既然哭了,男朋友还是要安慰的。我就轻轻拍她后背,自己也难受的说不出话来。其实青青现在到底算不算我女朋友,我也说不好。过了会儿,青青止住了些,用手背揩眼泪,使劲抽鼻子。
  “他学生气很重,看上去就毫无社会经验。好笑的是,他的第一次也交给了那种地方,让我觉得有同命相连的感觉。”青青说着,眼里竟然有了笑意,“后来他又来找我,傻乎乎的,坚决不点其他人,一直就在那里等——哪有这么傻的人呀!可偏偏就给我碰上了!”
  “然后呢?”我问。
  “他因为等我耗光了自己的钟点,我就答应下次补给他,再见面时,感觉就像约会一样。”
  “哦,然后呢?”
  “他就横冲直撞的闯进我的生活里了。在那个城市,我原本把自己藏的深深的,鲜于外界接触,自认为这样便可以维持自己仅剩的纯洁。其实越是躲藏,越像发酵的树叶,自己在什么时候怎么腐烂的,都不知道。而他像一束阳光,大刺刺的照亮我生活的小圈,简单直接,心地善良。”
  “挺好的。”我挤了挤,勉强的笑。
  “看,你又不高兴了。”青青抿着嘴笑,“你就是爱掩饰,生气了也要指东打西,多累呀。”
  “你再戳我隐私我就真生气了。”我故作凶恶。
  “再也不会了。”青青依然在笑。仿佛我们已经乘风而起,即将回到各自认为美满的时空中去,所以再多的苦与难,在别离面前也成了善意的辞别。
  “后来呢?”
  “后来就分开了呀。”
  “为什么啊?”
  “因为他总害我哭啊!”
  “他不是“像阳光”么,对你不好?”
  “不,很好很好。”
  “你不爱他?”
  青青一顿,坚定道,“很爱很爱。”
  我冷笑,“那你哭个毛啊!”
  “那个年纪的男孩子——或者女孩子也是,在遇到自己认为是喜欢或者爱的人的时候,就容易失去本来就不理智的判断能力。”青青回忆道,“完全忽略客观条件,一昧的奋不顾身横冲直撞,认为在感情的道路上只有爱与不爱这两种选择,真诚的令人害怕,往往因为不计后果的情感投入而导致恋情的毁灭,给彼此都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痕。”
  “这就是成长啊,”我说,“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我知道啊,所以我不想他因为有限的经历而错误的判断一生。”
  “你离开了?”
  “确切说是逃避吧。”青青苦笑,“原本的计划还要在那边呆几年的,可是考虑到不想再让他陷得太深了,于是夹着尾巴仓皇的跑了。”
  “可后悔?”
  “一点也不。”
  “说谎。”我又点上烟,吸一口,“那你为什么说他总让你哭?”
  青青别过头,半天不说话。
  “当心里有了要离开的决定时,每天回到家,想起他在那个小房间里留下的每一寸气息,都残酷的历历在目。终归独处的时间太长,收拾房间时,睡不着时,身体补舒服时,那种再也不 见的情绪就挥之不去,一个人在房间里哭啊哭的,绝望到无法形容。”
  “为什么不狠下心,跟他在一起呢?”
  “那样太自私了。”
  我就没再说什么,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回来后,我本打算住在老家的,可是因为弟弟上学便在这边给家人买了房子,小琳也总是留我,就这么住了下来。这几年一直单身,无论谁介绍对象都没有去见过,一是觉得自己不干净的过往不应该由别人来承担,还有就是觉得单身就像是自我修复,在慢慢澄清被自己糟蹋过的身子,赎罪一样,时间越久越是虔诚。”
  “那么我还得感激被你临幸呢。”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是以开玩笑的心态说的,可是话到嘴边,却又酸溜溜的。
  “第一次见你那天,你穿了一件很好看的T恤,忽然给我一种‘到此为止’的感觉——知道吗?好像在对我说,可以啦,你的忏悔我已经听到啦,可以开始你的新生活啦!”
  “我哪有什么好看的T恤。”
  “镜面的白T恤,落落大方的。”
  “那样的衣服谁都有啊。”
  青青就笑。
  “然后呢?”我问。
  “然后你追求我,我就答应你了呀。”
  “为什么呢?我的意思是,为什么选择我了呢?”
  “大概就是你在恰好的时间穿着恰好的衣服,一下子击中了我。”
  “少来了。” 我看青青,青青也看我。我觉得她今天的话异常的多。
  “你追我的时候,对我多好呀,天天晚上打电话哄我睡觉,陪我逛街,和我看老电影。”
  “现在就很坏吗?”
  青青笑着说,“是呀,总是凶我。”
  “打是疼,骂是爱。”
  “我知道。唾手可得的事物,到头来都是漫不经心的对待,就像新买的鞋子,开始穿时总是小心翼翼,后来也就邋里邋遢的随便穿了。”
  “哪儿的话!”我脸上一阵火热。
  “以后不要这样啦。”
  “还用你说。”
  “就像陈奕迅唱得,‘让上次犯的错反省出梦想’,所以啊,有时候想起来,我总是忍不住嫉妒你的下个女友。”
  我怔住,“你说什么?!”
  正月的天晚得早,西边的淡夜漫漫染来,满天的卷云不知何时披上了星月。青青坐在那里,脸上挂着若隐若现的笑意。我忽然有些认不清楚,这真的是在我心里熟悉到无与伦比的那个人吗?她的谈吐她的表情,仿佛都是第一次出现在我眼前,陌生的令我惊讶。还是说,这才是原本的青青?那个只懂得吃苹果的傻乎乎的青青,难道只是一个安慰的表象而已?我怕得极了,为了掩饰,装得格外的凶。
  “胡说八道什么你?!”
  青青全然不惧,依旧温和的说,“开开你别急,因为我现在是在向你‘宣布’我的想法,而不是‘征求’你的意见。因为今天这一幕,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拟定好了的,那时候我处在漫长的单身时间里,有大把大把的空闲来规划和憧憬未来的生活。所以你所熟悉的那个我,是我想一心一意与你生活下去的真实的我,但同时也是充满了愧疚与自责,拼命弥补的我。”
  “青青你够了,你今天太反常了!”
  “我跟你讲,”青青拉着我的手,示意我坐下,她的手里一点温度都没有,“我爱你,很爱很爱,我是想与你结婚才和你在一起的,而且我是因为爱你才想和你结婚的——我原本想无微不至的弥补你一辈子的,可是没想到最后还是走到这条路上了。”
  我挣开她的手,“谁用你弥补了?”
  青青居然笑了,“开开, 你也是一个总让我哭的人呀。”
  我气的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青青站起来,伏在墙边看远方,“我家人就在楼下,他们并不知道我的事情,除非你去打扰他们,那么我便告诉他们所有实情,这样我就断了所有后路,连这个家也没有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是曾赤裸在我身下的女人,她平时说话细声细气,总是一副没有脑子的傻样,做事没有主张,但却顽固的要死。
  “我想我还是回老家吧,虽然不光彩,但是和一个粗鄙的人委曲求全的过一辈子,也算扯平了。要是真的不习惯,也可能会去别的地方走走。想做的事情几乎都做完了,家里也没了念想,希望弟弟考一个好大学吧!”
  我的眼酸的厉害,鼻子也堵了。青青转过身来,看我哭的一塌糊涂,笑着说,“傻样儿,多难过似的。”
  迎面的冷风榨干了脸,我哽咽的别过头,不想更难堪。衣领和袖子都湿透了,我像个洒逼一样站在青青家的顶楼,哭的人模鬼样。
  青青始终没有靠近我,温和的说,“我要回家啦,你别老这样了,一会儿吹的脸要起皮了。”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也许你现在觉得我们还能勉强在一起,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过往依旧是一根铁针,我不想你耿耿于怀一辈子。”
  “所以,”青青的声音低了下来,欲言又止,抬起头来,“唯一想做而没做完的,大概就是和你过一辈子了。 ”
  我没有回头,在抽泣中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走到回廊,下了楼去,直到弱得再无声息。
  五楼,不是太高,若是跳下去成功的几率只有一半,但是摔个半死的可能性大些。我真是糟糕透了。欺负了青青那么久,一直对她呼来喝去的,把她当作宠物一样随性对待,真没想到最后的时候会这么丢脸的在她面前告别。想起第一次见玉峰时,我说青青幼稚时,玉峰那不可置信的表情,好像在小琳嘴里青青是多么的老辣狠毒一样。今天总算见识到了。在她嘴里轻描淡写的,所谓“单身赎罪”的那几年,究竟是几年、到底有多漫长,我都不清楚,现在想来,或许她当时就从来没有期望那样的日子会结束,所以才日复一日的思考这些问题。她比谁看得都通透,面对抉择时理智总是战胜感情。她那么爱那个小孩,也可以抛下一走了之,更何况我呢。她到底爱我吗?这个我曾坚信不疑的事情,今天被摧毁的一文不值。顶楼的一下午,感觉像是过了好几年。回想一下这几天,像走了好几十年那么久。走到最后,还是人去楼空。青青现在就在我脚下的某个房间,如果几分钟后她听到楼下有救护车的声音,这在她的规划之内吗?那她会后悔吗?
  那她会后悔吗?我总觉得,青青在说完那些话后,又见识到我这么龌龊的一面,装模作样的走了下去,半天没动静,就是想惩罚我一下,待我即将绝望崩溃时,她会像从前一样,跟个宠物狗似的撒欢跑来,钻进我怀里,也哭着喊,“我再也不这样了”之类的话。她今天穿的是平跟的鞋子,我曾笑这双鞋难看的要死,跟拖鞋无异,但是我此刻却非常非常想再见到它。它带着青青惯有的脚步声,远远的汲近而来,像久违的春雨,滴滴洒在我干涸的心上。我挂着满脸的眼泪和鼻涕,傻乎乎的望着楼道口,青青背着手倚在门框上,吃吃的对我笑。我会傻得说不出一句话,而青青终于再也坚持不住,嚎啕着哭着跑来。那双丑得要死的平跟鞋,似乎裂开了嘴冲我憨笑。我要抱住她,闻她头发上熟悉的味道,我要把那该死的鼻涕和眼泪都擦在她的脖颈上。我要吻她,不管她哭与不哭。我们两个像疯子一样在这个楼顶上,笑着笑着哭了,哭着哭着笑了。楼道口那里,只有倒灌的冷风吹着哨,而此时天也完全黑了。那个我臆想中的人始终没有出现。我依然无法移动半步,任风割我面,怔怔如痴。原来,世上那个爱我爱的要死的女人,根本没有出现过。

  后来玉峰还是和小琳结婚了,我封了双人份的红包,但是没让他们知道。青青没有做小琳的伴娘,怕是嫁在她前面了。不过小琳说并没有,说青青现在一个人过的逍遥自在。我问在哪儿,小琳也不知道。我问那怎么联系的,小琳说QQ啊。我问她不是没有QQ么,小琳说可以申请的呀,多简单的事儿,过去只是不想上罢了。青青走后半年,我也常思索我们在一起的情景。我发现她装憨卖傻的骗取了我的信任,偷偷的观察我和揣摩我,把我掌握的一清二楚,而自己却披上傻乎乎的保护色,让我至今都不了解她。她为什么一直不上QQ呢?她从来没跟我讲过任何关于自己的事情。现在想想,我的青青果真老辣,当时的我是多么傻啊,自以为多聪明似的,青青居然也不嫌弃我。青青说单身是对过往的赎罪和澄清,我也借着这些时间潜心修炼自己,但是除了右手更粗壮了外,几乎没什么长进。但是我非常非常想念青青。想念到如果现在可以看见她,我一定毫不犹豫的抱住她,像夕阳武士在古城说得,“我这辈子都不会走,我爱你!”青青在我怀里轻轻的笑,细嫩的小手搂住了我的背。



  转过山路,村子静静躺在和熙的日光中,远远看去,蜿蜒小溪穿村而过,一座石桥横跨水上。那男人在颠簸中醒来,朦胧的问我些什么,我都答了。油腻的车窗外是耀眼的白,将层层林木铺满午后的味道。他深色外套的纹路都被映了出来,细密而粗糙。在村口的梧桐树下了车,举目望去,是有些年头了,枝木繁繁攀上了天,挂满了紫色的花,落下阵阵清香。路的两旁载满了油菜花,约莫齐膝高,更显得路长而窄。好在走得不远,便入了村。一如远远所见,村子静得极了,没有鸡鸣狗吠,也不见人言细碎。似乎风都不在,可以听得阳光流淌下来的声音。屋与屋之间的挨得很近,砖瓦层层叠在一起,缓缓挑起小的飞拱。男人细瘦的背影在狭长的过道中,外套的颜色又暗了些。路过一处空地,见到一群老人拍集体照似的坐成高低三排,其乐融融的笑着。阳光从他们深壑的皱纹里漏出来,把黝黑的脸抹得精亮。老人们后面是一条古风走廊,颇有园林味道。我们上前跟老人搭话,老人只和善的笑,并不应声。男生索然,也不叫我,便去了后面走廊。
  “干嘛去你?”
  “啊,转转嘛。”他讲着好听的普通话,给人亲切的感觉。
  “来旅游啊?”
  “是啊。”
  “怎么想起来这地方了,又没什么名气。”
  “很久以前听说过,便一直想来看看。 ”
  “不容易呢!”
  “那你呢?也来旅游啊?”
  “算是吧。”我笑着掏烟,他也赶忙去拿,掏出来却是一模一样的南京,又笑了,互相换着吸了一根。他脱下外套挂在肩后,肆意的打量这个村庄。
  “第一次来?”我问他。
  “是啊!出趟远门不容易,还是提前给老婆申请了很久才同意的。”说完他哈哈大笑,爽朗极了。
  “羡慕呀,我倒是想去申请,可惜没有呀。”
  “老哥还没结婚呢?”
  “是呀,蹉跎了。”
  “哪儿呀,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掐了烟,示意再去转转,我们便结伴前行。这个小村落着实没有什么可以游玩的,我们就见缝插针的穿梭在各个胡同,走得很慢,我总觉得迎面走来的人会是青青,毕竟这里是她的老家。阳光出奇的好,洒在石面上泽泽耀眼。途径一个杂货铺,那男的进去问话,我在外面吸烟。出来后我问,“找人呀?”
  “是啊,我姐。”
  “你不知道地址啊?”
  “哈,知道就好喽。”

  路口一家比较大的超市,说是超市,也就是乡镇副食部的水准。
  他说,“我再去打听打听。”说着钻了进去。
  隔着脏乎乎的玻璃窗看到他比划着身高胖瘦,一副大海捞针的坚毅神情。
  快正午了,天已热得开始发闷,白花花的阳光折射在瓦楼和回廊间错落有致。我抬头去看,用手遮着阳光,大片的散云贴在如洗碧空。眼睛刺痒的厉害,往前看去,青青提着一篮蔬菜正慢慢走来。
  我不确信是不是她,眯起了眼睛仔细去看。身旁的玻璃门“吱呀”扭开,那男的出来也被阳光撩得一怔,远远的望着青青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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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小张与小丽

本文作者:Yehuohanxing

发布时间:2017-06-10, 15:21:10

最后更新:2018-04-03, 23:26:42

原始链接:http://yehuohan.github.io/2017/06/10/随笔/小张与小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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