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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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 《你我》


1

我收好暮晓的照片,重新放进小盒子中。母亲走进来,帮我背起行李,嘴里催促着:“快点,别误了飞机。”我点点头。背过身锁住盒子。

林暮晓是我高中时期的第一个同桌。刚开学的那一天,我早早到教室,挑个靠窗的座位,用湿巾擦干净桌子上的灰尘,随手扔在旁边,便静静地坐下来。许久, 发现身旁的椅子被拉出去。我侧 过头去,不禁有些尴尬――用过的脏湿巾还留在她桌上,我不好 意思地去拿:“对不起,我忘了丢了。”她无所谓地笑笑:“没事啊。” 说着自己拿起来就扔进垃圾桶了。 我不是热情的人,但招呼总要打:“你好,我是陆子清。”她看了看我,微笑说我叫林暮晓。”说完就不知道还要接什么了,大家就都沉默了下来。过了许久,我侧头 去看她,发现她以一个僵硬的姿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嘴角边有 一滴液体垂垂欲坠。我不禁哑然失笑,抽出一张纸巾帮她擦掉。
上课后我才发觉,林幕晓几乎足一日睡到头的。她好像是家 里自费赞助进来这所高中的,这类学生大都不是学习的料。她偶尔翻书慢慢地看,也不听课,在 书本上写写画画,陷在自己的白日幻想里很白痴地傻笑。听班里八卦的女生说她父母离婚了,母亲远嫁了,父亲也快再婚了,她生活没人管。她甚至不常来上课,来的时候常会带些很少见的小点心,不管我怎么推辞都要硬分我 一点,偶尔也会和我聊些轻松的话题。我发现她的阅历特别广阔, 生动丰富得像一部旅行系列片。她挑了一样点心塞到我嘴里:“子清, 你知道这世上最美的地方在哪儿吗?” ”我非常认真地想了想,说了几个很有名的旅游胜地,却看见她不停地摇着头的脸上表情失望。我无奈地,有些不耐烦地问她:“那你说是哪儿? ”她伸了伸懒腰,摆了我第一次见她时那个僵硬姿势睡下来,满足地闭上眼睛梦呓般地说:“在路上的客车。”  

2

跟着林暮晓,我做了许多 有生以来都没做过的事。
刚熟悉不久,她拉着我翘课。 我们去了城郊的河道,卷了裤脚跳进水疯闹,她嘹亮地唱者歌,把我背起来扔在水里,像一个疯子一样披着湿透的头发被我追着打。 追到累了就睡在河边把自己晒干。 再和她去路边摊的黑糊糊的角落坐下,吃便宜的辣面,一直到满脸通红,涕泗横流。我第一次知道这个城市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林暮晓把我摁在路边陪她喝几毛钱的冰镇糖水,她还带我逛着水泥地面都破烂不堪的集市,买各种奇形怪状的点心。我第一次了解,为什么她的心智总是保持着孩子气的执拗,生活得像个村子里的村妇,贪玩,疯癫。这么一个放肆却不恣纵的清净孩子。
回程的路上,我扭扭捏捏地靠近她耳边说:暮晓,谢谢。”

3

五点钟起床,练习一个钟头的琴,一边听英语广播一边吃早餐,然后上学。必须遵守,即使是我故意睡懒觉,不肯起床,母亲也会推门进来:“陆子淸,你该 练琴了。起来。”没有一点迟疑或是商商量的余地。
最难忘的是稍小点的时候, 我偷偷跑去外面。其实只是躲在 书店里自己去翻期刊,逃了小提 琴课。回家打开门的那一刻,在厨房里准备饭菜的母亲疾步走出 来,看着我,没有多说话,盛怒地猛掴了我两个耳光,她狠狠地怒视着我,许久才吐出几个字:“你别给我装了。”我一言不发地缩在自己站的地方,连哼都不敢哼。
把琴谱摆开的时候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林暮晓。用松香心不在焉地擦着琴弓,心里空荡荡的像冬天撕痛而干裂的风。运弓才拉了一小段协奏曲,一根弦竞忽然绷断了。我呆站着,一动不动。 母亲听不见琴声,进来看见我呆呆站着,她接过琴对我说你近来越来越浮躁了。”我点了点头,便一声不吭地走出房间,接了一洗手池的水,将整张脸埋进去.这样. 便不会发觉有不听话的眼泪固执地想钻出眼眶。我需要用忍耐压制自己愈来愈强大的抗拒,压制身上逐渐变得淸晰的锋芒。

4

考试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感 到一阵复杂的麻木。我觉得很徒劳。我明明努力地看书、做题、泡很浓的咖啡,在台灯下看书累得睡着。我真的真的拼命了。我甚至想, 我的天资也许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但这和母亲的期待还是有很长的距离。
我真的想要抗争,却又深知父母的不易和期待。人总是很矛盾,你知道,你会很恨他们,但你不会不爱他们。
昨天母亲撕了我的数学试卷, 她落着泪对我说:“陆子清,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回答我!”我疲惫地蹲下来:“妈,我很累。真的。”
我是真心的,不是在挑衅她。 林暮晓消失了整整半个学期,辗转去了许多地方。每每游完一个地方,她都会寄张照片给我,在照片背后附上片片断断的话语。
她在西藏的时候寄给我两张照片,一张是纳木错,一张是一颗种子的破芽。她说:“子淸,我看到书上说的神湖,看到她的那一刻,便有了一切跋涉的艰苦和疼痛都找到归宿的感觉。我以一路苦旅来铺垫了一个足以喂饱灵魂的宁静。这里,在我们无法达的许多年前也尽是荒凉的高地,直到那些潜伏的石土终于无法再支撑下去这亘古的孤苦,慢慢地弯下脊梁,开始虔诚地积蓄着如镜的湖泊,蓝得像诗一样,嵌人宗教的佛香中,便像为我一路的放肆找到一个让我信服的理由——是为了在我死去之前,在你们记忆之外,为我活一遍――像这湖泽是经过几多的等待、蜕变,才在地球终结之前让世人看见她的静好模样。”
在另一张种子的照片背面, 她写道:“就这样,我看着它,就好像看到了你。”
那颗粗糙的种子,撕扯着种皮,努力地从里面向外吐着一抹鲜润的芽色。

5

期末考完的那一天,林暮晓伸了伸伏了几个小时的腰,眼光里狡黠地闪了一下,看着我慢慢笑着说:“……我们,出走吧。” 到达哈尔滨的时候已是凌晨,谢过给我们搭顺风车的司机,站在哈尔滨的大街上面面相觑,又相视着一下子笑了出来。我有种来路不明的快乐,在逃离了我家的数百里外,有一种莫名其妙地被解救的欢喜。没有矫情的诸多感慨,仅仅是想笑,没有来由地想笑,没有负重地大声笑。
为了省钱,我们没有住旅店。 在沉默的黑夜里,看不见月亮,我们裹紧自己的衣服,在大路上边走边聊。一直到天慢慢地像一张被橡皮逐渐擦干净的白纸,铺在我们的头顶上方。
可是到了晚上我便发烧了,整整住了三天院,暮晓每天陪着我。我无奈地掖了掖被角:“这一场病竞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我们来这里的目的都被荒废了。”暮晓低着头并不看我:“我以为我至少可以救你一次的,没想到还害你千里迢迢地跑来跟我受苦。”
暮晓紧了紧握着我的手:“子淸……生活怎么样,你要自己选择,你是不能和我一样的,但我却不忍你受什么约束。”我蓦地生 出感动:她向来是独来独往惯了的人,如果不是见我把自己熬得这么难过,把所有抗争压制成不动声色的怨念,是不会带我出来的。她知道,我想要什么。
这时母亲发来短信催我回家。 手机屏幕上寥寥的几个字:“别玩久了,早点回来练琴。”

6

我曾问她你为什么一直想出去旅行? ”
林暮晓把弄着手里的一张地图,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并不是不爱我曾去过的地方,而我总是告诉自己,也许下一个吧,下一个地方就能让你死心塌地地想停下,在那片地方驻扎直到老死。这就是旅行永远的诱惑。我太平凡,必须在不能停止的路上才能让自己明白我在为生命奔走。我不追求生命超脱, 我不想去探索宇宙秘密,我的志向太卑微,我只是在不断经过,不断地让自己变得丰盛。我只是希望看到我的人会觉得:哦,原来人可以这么活。我不在乎生命能有多辉煌有多阴暗,我只在乎我活得够不够我想象中那么多。

7

七月中旬,我接到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但母亲希望我能更远地发展,打通各路关系,我最终去了英国的一所音乐学院。
林暮晓没有参加高考,靠自己撰写旅行日记和她父亲分给她的财产维系生活。她说我又要出发了,你呢?要选择去哪?”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说:“暮晓,我要去英国学琴了。”她沉默了两秒,说:真好。保重。我应该很久都不会回来了。我要出去找我想停下的地方。”
林幕晓给我的最后一张照片上写着——
如果你不是如此,该是多么值得欢喜的亊。
我已无法再等待你对自己的救赎,我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再见,我多么希望。
照片上是一幅行进中的客车车窗画面。
像把所有岁月打包走一样, 我在英格兰的上空做了一个梦,梦见林幕晓喝着三毛钱的冰镇糖水在我脸上响亮地啵了一口。
然后我到达那所谓的理想腹地,我只能随着下飞机的人群拥人这陌生的辉煌,抱着我的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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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你我

本文作者:Yehuohanxing

发布时间:2017-06-09, 19:57:59

最后更新:2018-04-03, 23:2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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